皇帝擺擺手,在窗邊的圈椅上坐下,看著地上攤開的幾口箱籠,忽然說:“帶這麼少的東西,夠不夠用?南邊潮氣重,容易生蟲。你素日用的那些香、那些藥,都帶上了?”
趙淑月蹲在他膝邊,仰起臉笑:“都帶了。身邊的人都還頂用,比兒臣想得還周全。”
皇帝抬手,慢慢撫過她的發頂,拇指極輕地壓了壓她的額角,她往前走半步,把臉貼在他膝上,像小時候那樣,聲音也軟下來:“父皇,我會回來的。”
趙淑月離開那日,皇帝沒有去南城門,他站在皇城最高的望樓上,身邊只跟著皇后。
天是灰青的,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塵土和將要下雨的潮氣,他們看著那隊改了裝的馬隊自城門出去,漸漸變成一串黑點,最後被官道上的塵霧吞沒。
皇后把手搭在城磚上,眼眶微紅,皇帝一言不發,只望著那個方向,像要把目光追到千里之外去。
回到宮裡,皇帝便病了一場,張德全傳了太醫,只說是風寒,可他自己清楚,哪是風寒。是心火。若不是二皇子步步緊逼,月兒又怎會自請去瓊州?
他心裡那點恨沒處去,便使了出來。
二皇子妃去歲生了個嫡子,還沒滿週歲。
皇帝下旨,說皇后思念孫輩,將二皇子的長子抱入宮中養幾日,這旨意像一記悶棍打在了二皇子腹上。
二皇子妃抱著孩子不肯撒手,被兩個嬤嬤好說歹說勸到宮門口,整個人抖得站都站不穩。
二皇子卻只道:“父皇要抱孫兒,是恩寵。哭什麼。”
二皇子妃抬頭看他,眼淚淌了滿臉,第一次當眾罵了句:“你還有沒有心?”
孩子進了宮,二皇子妃便病倒了。
皇帝來看孩子時,小傢伙正被乳母抱著,眼睛圓溜溜地轉,見了他也不怕,還伸出小手去抓他腰間的玉佩。
皇帝低頭看這孩子,眉眼生得像二皇子,又隱約有幾分像二皇子妃。
他伸出手,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,忽然嘆道:“果然只有自己生的,才知道疼,你父親是一個沒良心的去。”
陛下自己也覺得有幾分無趣,兩天後,讓人把孩子送回去。
一行人還沒進瓊州地界,趙淑月就瞧出了異樣。
趙淑月坐在臨街茶樓二層,手邊一盞瓊州本地的苦丁茶,已經涼了。
樓下人聲如潮,鑼鼓從街口一直敲到街尾。
十幾個女子簇擁著一輛綵綢花車緩緩行來,車上站著個年輕男子,穿一襲緋紅輕衫,衣襬被風掀起,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。
他生得極好,眉目像蘸了春水,又像誰用筆在絹上細細描出來的。
整條街的女子都像瘋了,把荷包、絹花、鮮果往車上拋,有人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花車經過趙淑月窗下時,那男子忽地抬頭,目光穿過滿街紛亂,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。
他從腰間解下一條猩紅汗巾,反手一揚,那汗巾像片著火的雲,被風兜著,不偏不倚落進趙淑月半開的窗內,正正掉在她手邊。
趙淑月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汗巾,料子是上好的軟緞,邊角還繡著一隻極小的鶴。
她沒去碰,抬起眼,看向樓下那個仍揚著臉衝她笑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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