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了城東城西好幾處，問糧食，問災情，問官府可曾放糧。
得到的答案卻出奇地相似，百姓都說“日子還過得去”“太守是青天”“朝廷的恩典都領著了”。
有個老太太甚至拉著探子的手，說瓊州今年風調雨順，太守還給她家送了半袋子米。
沈硯聽完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趙淑月坐在燈下，神色倒是平靜，只把玩著一枚舊銅錢，等人都退下後，才輕聲道：“問不出來吧。”
沈硯點頭：“這城裡人像商量好了似的，連說辭都差不多。我們才到兩天，哪有這般齊整的道理。”
“不是商量好了，是有人早把話教好了。我們在瓊州城外第一口茶還沒喝上，人家就知道我們是誰了。這趟‘微服’，從開始就是明牌。”
沈硯皺眉，阿古拉也把頭湊過來，小聲道：“那我們不是白裝了？”
趙淑月笑了一下，說：“也不白裝。他們肯花這麼大力氣做一場‘民心和樂’的戲，說明怕了。怕我們看見真的。越怕，越說明這底下蓋著的東西見不得人。”
太守來得極準時，天剛黑透，酒樓外便停了一輛不新不舊的青帷馬車。
掌櫃親自上來通傳，說太守求見，趙淑月放下茶盞，讓他進來。
門簾一挑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，生得面白微須，體態清瘦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，看上去倒像個教書的先生，半點不像執掌一州的封疆之臣。
他進門後並不東張西望，只整了整衣冠，撩袍便拜，口稱“下官瓊州太守周永昌，參見公主。”
禮行得極恭謹，連額頭都輕輕觸到了地面。
趙淑月沒讓他起身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慢慢打量著。
周永昌也不慌，就那樣跪著，脊背微躬，等趙淑月開口。
趙淑月笑了一下，才說：“周太守好靈通的訊息。本宮才到瓊州兩日，你便找上門來了。”
周永昌道：“公主駕臨，下官不敢怠慢。城中嘈雜，恐擾了公主清靜，下官已在城西備好一處宅子，雖簡陋，勝在乾淨。請公主移步。”
趙淑月知道他這是要把她放進他看得見的地方去。
她也不推辭，當天夜裡便帶著人進了那座“專門準備”的府邸。
那宅子確如周永昌所說，不奢華，卻極清雅。青磚灰瓦，院內遍植茉莉，牆角還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佛手。一應陳設，無不妥帖。
周永昌把瓊州近年稅冊、賑糧清單、災民名冊、糧倉圖本全呈了上來。
趙淑月也不信他，只讓沈筠帶人連夜核查。
她底下的人有一部分是看慣賬本的，可查到後半夜，臉色都變了。
那些賬目做得實在漂亮，有借有還，有撥有領，連幾次大風大水的損耗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災民名冊也與戶房底檔一一對得上，糧倉的進出記錄找不出一絲錯漏。
趙淑月坐了一夜，直到天邊泛青，才把最後一本冊子合上。
第二天，趙淑月帶著沈硯去逛街，瓊州的街，石板路顯然是新鋪的，沿街的鋪面也多半重新粉過，朱漆鮮豔，木雕簇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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