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低聲道:“這裡每一個人都衣著齊整,面色紅潤,連街邊賣炭的老翁都穿著八分新的棉鞋。這在京城外城都少見。”
趙淑月笑了一下:“這真像是桃花源。”
兩人轉到城東一條窄巷口時,忽然聽見裡頭傳來幾聲悶響,像棍棒打在人身上的聲音。
趙淑月腳步一頓。那巷子極窄,兩牆之間只容一人透過,牆根下堆著幾捆乾柴,遮去大半視線。
她讓沈硯別出聲,自己往牆邊靠了靠,從乾柴的縫隙裡看進去。
巷中光線昏暗,幾個穿灰衣短褐的男人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。那被打的人倒在地上,身上那件緋紅錦袍早被踩得全是泥,俊秀的臉上也見了血。
可即便如此,趙淑月還是一眼認出來了,這個白日里還在花車上受滿城女子追捧的年輕,此刻被人像打狗一樣踹在腰腹間。
他蜷著身子,也不喊叫,只把臉埋進臂彎裡,像是早習慣了。
有個漢子揪起他的頭髮,朝他臉上啐了一口,罵了句“別以為陪著演了幾日戲,就真當自己是少爺”。
趙淑月總覺得哪裡太巧了,才來瓊州不過兩日,便見了這人兩回。一回在萬人喝彩的花車上,一回在人跡罕至的窄巷裡。
明裡是光,暗裡是泥,這樣的人物,也太惹眼了些,像是要專門引起她的注意。
她讓沈硯去查,不到半日,訊息便遞了回來。
“公主,那人叫周景辭,是瓊州太守周永昌的小兒子,正妻所出,今年十六,三年前忽然得了“怪病”,被送到城外別院養了兩年,回來之後便性情大變。”
趙淑月覺得突破口也許就在這個周景辭的身上。
趙淑月在太守準備的府邸裡住了兩日,周永昌每日都來請安,姿態放得極低。
趙淑月也不客氣,使喚起他來毫不手軟。
這日午後,她用完膳,懶懶地靠在窗邊撥弄一隻茉莉,忽然對周永昌道:“本宮這府裡冷清得很。瓊州地靈人傑,周太守總該盡一盡地主之誼。挑個最好看的男人,送過來伺候。若是一般貨色,就別來礙本宮的眼。”
周永昌先是一怔,隨即連聲應下。
第二日黃昏,他便帶了一個年輕男子過來。
那人生得高瘦,著一身竹青長袍,五官雖端正,卻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呆氣。
周永昌說這是他的長子周炎,略通詩書,性情溫良。
趙淑月靠在羅漢榻上,只撩了撩眼皮,便笑了:“周太守是欺本宮沒見過美人?這也算瓊州第一等?若滿瓊州都長這樣,那本宮還是回京裡去的好。”
她話說得極不客氣,周炎站在堂下,臉漲得通紅。
周永昌也頗為尷尬,額頭冒了薄汗,支吾半天,目光不自覺地往門外瞥了一眼。
趙淑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外頭廊下還站著一個人。
暮色從那男人身後漫進來,只勾出個修長的輪廓。他站得遠,半張臉都隱在暗裡,像一幅未乾的水墨被風吹得微動。
周永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臉上僵了一下,終究還是喚道:“景辭,進來。”
那男子這才緩步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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