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永昌汗顏,連稱不敢。
周景辭抬頭看了趙淑月一眼,又極快地垂下去,那點恰到好處的羞怯,倒真像被送來伺候人的小郎君,可趙淑月分明看見,他在進門時,嘴角的一抹得意。
於是她便笑得更深了些,說:“留下他吧。旁的人都出去。”
屋裡只剩他們兩人。
周景辭也慢慢站直了身子,那點裝出來的溫順一點點從他身上褪下去。
……
周景辭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他醒過來時,這具身體正蜷在城南別院一張冷硬的土炕上,腳趾爛了兩個,膝蓋腫得發亮。他是大學教授,深夜批改學生論文,心梗突發,一頭栽在書桌上。再睜眼,就成了周家小兒子。
周景辭覺得他是被學生狗屁不通的論文氣死的。
這個原主頗為可憐,十三歲就被趕到別院自生自滅。他在別院裡熬了三年,數著米粒活,靠給人抄經換幾個銅板。
後來病死、餓死、凍死在同一個夜裡。周景辭接過來的,是一把連骨頭都輕得發飄的身子。
他用幾個月學會這裡的人怎麼走路、怎麼說話、怎麼跪,他沒想爭什麼,只盼周永昌能把他忘了。
可第一次回太守府,他便看見自己的母親被關在後院,披頭散髮,被兩個婆子按在地上灌藥,口裡只反覆念著“景辭,我的兒,我的兒”。
他叫了一聲,她連看都看不見。
他去找祖母,祖母閉門不見。
他去求族老,族老說他“不祥”。
他便知道了,這家裡,沒一個人會替他們母子做主。
再後來,他查到了周永昌的賬,他原以為,原主的恨只是私怨。
如今才知道,這恨大得能燒掉整座瓊州。
可他還是個人,他沒法憑自己把周永昌拖下地獄。
他忽然想,他如果能夠讓周永昌繩之以法,最好滿門抄斬,他不僅可以報原主的仇,還可以回到現代,這個念頭一生出來,就再也壓不住了。
於是他回到周家,開始“瘋”。他穿紅衣,上花車,滿城招搖。他挑釁自己的哥哥。
他果然等來了趙淑月,那個被稱做大梁最厲害的女人。
趙淑月沒有讓他起來。
她坐在堂上,手邊一盞茶,茶煙極淡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:“周景辭,你可知道,本宮叫你來,為的是什麼?”
周景辭跪在地上,背挺得極直。
然後重重叩首,揚聲道:“草民周景辭,狀告生父周永昌,草菅人命,貪汙受賄,謊報災情,私吞賑銀,屠戮百姓,逼死良民。其罪滔滔,罄竹難書。草民懇請公主奏明陛下,處周永昌極刑,以謝瓊州萬民。”
他聲音極清,像玉石擲在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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