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讓周平帶人去叫陣。
周平是個粗嗓,騎在馬上,領著一隊兵往坡口一站,張口就罵:“山裡的泥腿子聽著!趕緊滾出來受死,爺爺們沒空跟你們喂蚊子!一群沒種的賤民,只敢半夜偷糧,天亮就變烏龜!
他罵得又響又髒,聲音在林子裡撞來撞去,驚起滿樹飛鳥。
趙淑月皺了皺眉,但沒出聲。
她只往後退了半個馬身,把自己藏進霧裡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坡上忽然有了動靜。
先是一陣極短促的窸窣聲,像許多腳踩過溼草。
接著,一杆長槍從霧中直直探出來,槍尖挑著塊褪了色的紅布,紅得發暗,像從哪個舊戲臺上扯下來的。
然後,那個女人出現了。
阿來站在坡上,比趙淑月昨日見時還要高壯。
她沒騎馬,赤著雙腳,褲腿扎得極緊,身上套著件不知從哪兒拾來的舊皮甲,甲上還有幹了的泥漿。
她身後跟著百來個漢子,有的拿刀,有的拿叉,還有的只握著砍柴的斧子。
他們就那樣站在霧裡,像一片沉默的泥牆。
阿來的視線極冷。
她沒有看那些叫陣的兵,而是越過他們,直直落到了趙淑月身上。
那目光又沉又硬,像冬日裡結在石頭上的霜。
趙淑月也看見了她,兩人隔著一片山坡、兩排兵丁和半林子散不去的霧,對望著。
誰都沒有先動。
周平騎在馬上,一眼看清了坡上那個揮槍之人的模樣,臉色先是僵了一下,接著整張臉都漲紅起來。
他像是受了莫大的羞辱,扯開嗓子便罵:“我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匪首,原來真是個女人!長成你這副模樣,又高又壯,倒比男人還男人!我要是你,早拿褲腰帶吊死了,怎還有臉拉著一群泥腿子反我大梁!”
趙淑月仍騎在馬上,眉心跳了一下,卻忍住了沒出聲。
阿來握槍的手仍垂在身側,像在聽一件極不相干的事。
如果以前,她肯定會與他對罵,做姑娘時,她曾是個話多的,愛笑,愛在河埠頭跟人鬥嘴,鄰人總說阿來這張嘴能把死魚說活。
可如今她不說了,帶著人逃進山後,她就把自己變成了一把不怎麼出聲的刀。
她只回了一句:“柔弱的、美麗的,像花一樣的女人,根本活不下去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經動了。
那杆槍像從泥裡忽然竄出的鐵蟒,沒有半點多餘花勢,只一道風聲,便穿過兩人之間的距離。周平還在罵,嘴半張著,第二句“賤婦”卡在嗓子眼裡。
阿來已到了他馬前,長槍斜挑而起,快得沒人看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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