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騎在馬上，望著那個把長槍從周平頭骨裡慢慢抽出來的女人。
趙淑月從沒見過一個女子，把命和恨使得這樣重，她心裡冒出一個極清晰的念頭：真是一個像雄鷹一樣的女人。
不是花，不是柳，是鷹，被逼到絕路上，也不肯收翅膀的鷹。
趙淑月拉住了韁繩，把弓收回，揚起頭，對二皇子道：“我要跟她說話。”
趙淑月離阿來十步遠的地方勒住馬。
山坡上的山民握著刀槍，繃得像一排被拉滿的弓。
趙淑月直視著阿來，忽然道：“你沒有發現，最近投奔你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嗎？”
阿來握槍的手微微一緊。
趙淑月繼續道：“你帶著他們劫糧，搶道，躲在山裡跟官軍拼命。可你有沒有好好數過，你身邊那些熟面孔，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少了？”
“”有些人不是死了。是偷偷跑了。”
山坡上有人悄悄低下了頭。
阿來沒有動。
“你的心被恨矇住了，沒看見這人間已經變了。”
趙淑月又說，目光落向阿來身後那面褪了色的紅布旗。
旗上沒有字，只用黑線歪歪扭扭繡了一隻類似鳥的東西，爪下還踩著一道極粗的線。
趙淑月道：“前朝的女帝，你既知道她，就該知道，她之後的大周只傳了五世，末年照樣餓殍遍野，照樣官逼民反。你供著她，我明白。可前朝不會真的回來，也回不來。”
阿來臉色鐵青，離開了。
阿來回到山裡時，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她沒讓眾人跟著，只把槍往洞口一插，獨自坐在塊被雨衝得發白的石頭上。
後半夜，她的表哥趙大柱找了過來。
趙大柱是她外祖家的表哥，也是阿來拉起旗子時頭一個舉刀跟上的人。
他為人莽，膽子大，也最懂阿來的性子。
他蹲到阿來對面，沒兜圈子，說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那位公主說的不全假。瓊州是變了。城外有人施粥，有人給藥，路也修起來了。那些最早跟咱們的人，有些確實跑了，我沒追。因為追回來，咱也沒糧養。”
阿來抬頭看他。
趙大柱也看著她，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說：“阿來，活著的人是有人救了。可死的人呢？你爹，你兄弟，還有那些被周永昌的人扔進江裡的，被活活打死在官窯外的，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來的人。他們的仇，就不報了嗎？”
趙大柱又往前湊了湊，說：“咱們已經走到這步了。劫過糧，殺過官差，還跟二皇子的兵拼了兩回。哪一樁拉出去，都是殺頭的大罪。”
“你想退，那也得看官府認不認你退。等二皇子緩過勁來，頭一個要殺的就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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