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杏和二丫從住進公主府的第二日起,便不要人催。
天不亮就起,夜裡熬到燈油添了兩回還捨不得放筆。
沈硯給她們請了先生,又單闢了一間小書房。
書房不大,窗下兩方書案,案上堆得滿滿當當,有先生圈過的時文,有她們自己默寫的經義。顧青黛每隔三日來給她們請一次脈,只說是公主吩咐,怕她們年紀小,熬壞了底子。
兩個姑娘當面應得好好的,轉身又點燈到後半夜。
有一回二丫背書背到一半,忽然捂著嘴衝出去,蹲在廊下吐了。
巧杏追出去,見她臉色煞白,卻還一邊乾嘔一邊念“為政以德”。
巧杏又氣又心疼,拍著她的背說:“你今天別再唸了。歇一歇,又不差這一晚。”
二丫搖頭,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:“姐姐,我不敢歇。我一閉眼就想起我爹。他送我來時,說家裡沒有兒子,就指望我了。我若考不上,回去就只剩嫁人一條路。嫁了人,這輩子都摸不到書了。”
她說著,又嘔了一口酸水。
巧杏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她沒再勸,只把手裡的書也撿起來,坐在廊下,陪二丫一起背。
夜風從牆外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兩個姑娘縮成一團。
可她們誰也沒回屋。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。
巧杏後來也哭過兩回。一次是寫策論寫不出,把筆一摔,蹲在牆角咬自己的手背。
她知道自己底子薄,可就是不甘心,她常想起自己是家裡唯一的女孩,沒有哥哥弟弟,才得了這獨一份的機會。
若浪費了,別說對不起爹孃,連老天都對不起。
從那以後,她連吃飯都抱著書,侍女來送點心,她眼睛都不抬,只憑手去摸碟子。
有一回摸錯了,把墨汁當茶喝,滿嘴發黑,還傻愣愣地問“今日的茶怎麼這麼苦”。那事傳到趙淑月耳中,她沒笑,只讓沈硯給她們屋裡多添了兩個燈架,又送了幾斤好炭。
沈硯說,這兩個姑娘,是真把命都押上去了。
趙淑月是散朝後被張德全一路引到西暖閣的。
皇帝剛換了常服,正靠在大迎枕上,瞧她進來,只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。
趙淑月見他眼底還有幾道沒睡好的紅。
“父親,你是不是又熬夜批摺子了?”
皇帝沒答,反而說:“朕昨夜夢見你了。”
趙淑月一怔。
“夢裡的你瘦瘦小小,穿著一身大紅嫁衣,站在城門口哭,我問你在哭什麼,你不說話,只回頭一直看我。”
他說到這裡,聲音低下去,像還在夢裡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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