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拉的眼眶是紅的，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整話：“殿下……我求你，我不貪富貴，我不回王庭，我只去把我娘接出來。她一個人在草原，若我不回去，她的命就沒了。我接了她就走，殿下，你信我一次。”
趙淑月看著他：“我知道你娘在等你。我也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。可阿古拉，你方才差一步就出了我的門。你選了你的母親，這沒有錯。”她頓了一下，微微俯身：“可我也選了我的路。你不能回韃靼。永遠都不能。”
阿古拉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。
他膝行上前，想碰她的衣襬，卻在離她半尺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說：“殿下，我娘她……”趙淑月打斷他：“你娘是韃靼人手裡的一張牌。你回去，就是他們手裡的一把刀。他們會讓你殺我父皇，會讓你與大梁為敵。你接不出你娘。你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。”
趙淑月說那句話時，語氣極為平靜，就像教導他讀書那般頗為諄諄善誘。
阿古拉聞言抬了抬眼，卻見趙淑月已經轉過身去，往書房的方向走了兩步。
她沒回頭，只補了一句：“殺了他。乾淨些。”
阿古拉跪在階下，整個人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。
他抬起頭來，眼裡映著門房那盞昏黃的燈，嘴唇發白。他沒想過她會殺他。
他動了動嘴唇，發不出聲。
沈硯站了一會兒，才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阿古拉看著他，他說：“好。”
沈硯沒說話。
他拔出腰間的短刀，刀鋒在夜色裡一閃，像一道極細的月光。
阿古拉閉上眼，他想：“也好。娘，我們陰曹地府見。”
他攥緊了拳頭，卻沒有動，他不想違背這一輩子聽到的最後一個命令。
刀鋒逼到喉間時，阿古拉感覺到那點冰涼像一條細蛇纏上來。
他必須剋制住自己的本能，他不能躲，不能怕，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響起來，很輕，卻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：“阿古拉——我的兒子！”
那聲音帶著草原風沙磨過的沙啞，又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尾音。
阿古拉睜開眼睛，慢慢抬起頭，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。
阿古拉整個人都在抖。
嘴唇動了半天，只擠出一個極輕的字：“娘。”
阿古拉的母親是一個星期前就被秘密接進公主府的。
當初趙淑月找了府中擅長韃靼語的幕僚，備了金銀和通關文牒，走的是北境商路，繞開了所有驛站和關隘。
韃靼單于的妻妾太多，一個失了寵的漢女，連個名分都快沒了，拿幾百兩銀子打點王庭的管事，便說這女人病死了，草草埋了，屍首都不用驗。
人接出來的時候瘦得脫了形，裹在一件舊羊皮襖裡，一路換了三回馬車，才進了公主府後角門。
趙淑月親自去看過她一回，給她請了太醫，又派了兩個丫鬟照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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