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化了又凍，凍了又化，大地像一塊被反覆撕扯的舊氈，灰一塊，黑一塊，到處都是斷壁殘垣。
皇帝站在點將臺上，玄色甲冑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雪，他比離京時瘦了許多，顴骨突出來，眼底全是血絲。
他望著遠處那道矮丘，丘後是韃靼人的營帳，密密麻麻連成一片。
今日這場仗打了兩個時辰，大梁的兵衝了三次，三次都退了下來，韃靼人守得死硬，像一群被逼到牆角的狼。
六皇叔趙桓站在皇帝身側，他的目光在戰場上來回掃，眉頭越擰越緊。
“皇兄，”趙桓低聲道，“今日衝鋒的幾營，又是老樣子。前軍喊著殺聲往上壓，可一遇韃靼騎兵反衝，便有人往後縮。後頭督戰的刀斧手砍了幾個，才把陣腳穩住。可這般打法，撐不了多久。”
皇帝沒說話，只看著遠處。
那裡有一隊大梁騎兵正追著韃靼的散兵往丘後繞，追到半坡，忽然被兩翼冒出的韃靼弓手射住。
騎兵撥馬便退，退得又急又亂，隊形全散了。
六皇叔嘆了口氣：“論兵力，論糧草，咱們都佔優。韃靼人自己還在內鬥，幾支王軍互相提防。可他們不怕死。咱們的人怕。怕得厲害。”
皇帝問：“怕到什麼地步？”
趙桓說：“昨日攻東翼那座土堡，先鋒營有個百人隊，衝上去死了十七個，剩下的便退下來，怎麼督都不肯再上。”
“那個百夫長跪在我馬前哭，說他手下的兵都是邊關子弟，家裡有老有小，若全死在這兒，家裡便沒人種地、沒人放羊了。”
“他不是不效忠大梁。他說只要糧餉不斷，他願意守關，守到死都行。可他不願意拿命去衝。”皇帝沉默了一會兒。
風從北邊刮來，捲起地上的碎雪，打在臉上像細針。
那些躺平的兵，不是一天養成的。文官壓了他們幾十年，考功司卡了他們幾十年，升遷無望，糧餉被貪。
如今糧餉足了，升遷有路了，可心裡的那股氣，早就散了。
陛下轉身走下點將臺，侍從牽過馬來。
他翻身上馬，朝前軍的方向走。六皇叔跟上，問：“皇兄要去哪兒？”皇帝說：“去前軍看看。”六皇叔說：“前軍剛退下來，士氣正低。”
皇帝說：“朕知道。所以朕才要去。”
前軍的營帳紮在一片背風的坡後。
傷兵躺了一地，有的裹著白布，有的抱著斷臂，有人低聲哭，有人一言不發。
皇帝走進營時，一個年輕的兵正蹲在帳門口，拿布擦自己的刀。
那刀口崩了好幾個豁，他還在擦。
皇帝在他面前站定。
那兵抬頭，認出皇帝，嚇得要跪。
皇帝按住他肩膀，問：“家裡幾口人？”
那兵說：“五口。爹孃，一個妹妹，一個弟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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