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合上最後一冊，坐了很久。
顧衍低聲說：“先帝確未說過那話。非但沒有，就連相近的意思也沒留下。”
沈筠也道：“太后說先帝‘酒後感慨’，可若真在酒後說過，以先帝脾氣，豈會不叫旁邊近侍記下？起居注裡隻字未提，便不足為信。”
起居注的事，到底沒能真正壓下什麼。
先帝畢竟是大梁的正統天子，在位二十餘年，雖無驚天動地的功業，卻也算得勤勉。
他沒做過太出格的事，沒殺過太多不該殺的人。
她的功績在穩。
“穩”字就很好，讓許多人甘願守著他的舊規矩，不肯再往前走。
趙淑月站在這樣的陰影下，每往高處走一步，都像踩著冰。
她能查起居注，卻不能推翻先帝本身。
先帝沒說過“女子不得登位”，可也沒說過“女子可以”，對於守舊的人而言，沒說“可以”，便是“不可以”。
因為祖宗留下的東西，動的越少越安全。
趙淑月若只想做個公主，自然沒人管她。
可一旦有人看清她的路，那“不孝”二字便會像山一樣壓下來。
先帝是她的祖父。祖父立下的規矩，哪怕只是舊例，她也得先認。
否則，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會怕，怕自己跟了一個敢把祖制都踩碎的人。
他們會用孝道兩個字來堵她。
趙淑月心裡煩得很，換了身利落的騎裝，便去了校場。
她沒讓人跟著，只阿古拉遠遠綴在身後。
她拉弓時極猛，一箭接一箭，靶心都叫她射得凹進去。
可那團悶氣像紮在骨頭裡，越射越沉。
她射到後來，手心被弓弦磨得發紅，肩也酸了，仍不肯停。
阿古拉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提了捆麻繩來，往校場邊的木柱前一站，把自己攔腰綁了上去。
趙淑月轉過頭，冷聲道：“你做什麼？”
阿古拉把繩子在腕上繞了兩圈，說：“公主若還煩，就朝我射。別總憋著。我躲不開，也死不了。”
趙淑月沒說話，只眯起眼，把最後一支箭搭上弦。
風從西邊來，把阿古拉的衣襬吹得亂飛。
他連眼都不眨，直挺挺站在那裡，像真把自己當成了個活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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