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沒讓他起來,御座上,他只輕輕“哦”了聲,像在聽一件再小不過的事,然後他問:“你說孝,那便是要用孝來壓朕了?”
二皇子一僵。
皇帝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鐵:“你是兒子,卻當朝斥你父皇頒佈的旨意,是為不敬;你口口聲聲祖宗成法,卻不知這天下是朕的天下,祖法也是由帝王所定。你今日在朝堂上質問朕,便是最大的不孝。”
二皇子伏在地上,後背的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。
皇帝沒有發落,只道:“朕意已決。再有妄議者,以不敬論。”
二皇子從太極殿出來時,整張臉黑得像鍋底。
他在玉階下攔住趙淑月,聲音壓得極低,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。
“趙淑月,你難道真要看著父皇因你背上千古罵名?你明知道這旨一下,外頭那些讀書人會怎麼寫!父皇一生英明,就為了你一句‘想當後人的祖宗’,便要擔上‘亂祖宗之法’的罵名!你這不是孝,是害他!”
趙淑月站定了,抬起眼,像聽他講了個極無趣的笑話。
她不緊不慢地打量他,那目光涼涼的。
她道:“二皇兄,你讀史只讀到‘祖宗之法不可變’,卻不知史書上真正讓帝王背上罵名的,從來只有三件事,寵妖妃,禍百姓,殺忠臣。別的,最多稱一聲‘變制’。變制不一定是錯。可若為護自己的位置,當庭質問君父,還想把護著你的父皇說成昏君,那才是真的不忠不孝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了,“而且二皇兄忘了,我並沒有讓父皇取消你的繼承資格。你還能爭。是我,給了你繼續爭的機會。如此仁慈,二皇兄不該謝我嗎?”
二皇子被這話堵得胸口發悶。
他張了張嘴,像要反駁,卻發現她句句都踩在理上。
二皇子回府後,把書房砸了個遍。
他氣得手都在抖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趙淑月那張臉。
她那句“我多仁慈”像根燒紅的針,扎進去便拔不出來。
他想不通,父皇到底中了什麼邪。
前朝那些寵愛女兒的君王,他也不是沒讀過。
再荒唐,也沒荒唐到讓女兒與兒子平起平坐的地步。
為了一個女兒,把祖制都踩了,這真的太離譜了。
太醫畫的那個畫像,根本找不到。
二皇子越發煩躁,像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他正壓著火,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他抬頭,見自己的女兒亦遙立在門檻外,不過五六歲年紀,梳著雙丫髻,穿一身素淨的小襖,手裡捧著半碟子桂花糖,怯生生道:“父王,母親說您下朝回來還沒用飯,讓女兒送些糖過來。”
二皇子看著她,忽然就愣住了。
那眉眼,那臉型,像極了他那正妃,溫溫的,怯怯的。
他努力回想,自己可曾抱過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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