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周永昌被千刀萬剮那日，他就站在人群裡。滿城的人都在叫好。
他覺得暢快。
但是也看到了等級制度下高位權貴對底下人的生殺予奪。
他對現代還有幻想，他總夢見自己那間堆滿論文的辦公室，夢見手機裡沒回完的訊息，夢見食堂三塊錢一碗的紫菜湯。
也夢見母親。他母親是醫生，生得高挑，說話從不拐彎，他父親死得早，是她把他拉扯大。
他喜歡過很多型別的女性，可到頭來，最忘不掉的，還是母親那樣的人，這滿天下的女子裡，能讓他像面對母親一樣覺著踏實的，好像也只有趙淑月。
可這種念頭，像野草，越不讓自己想，越在暗裡瘋長。
他知道不能放任，這裡是異鄉，他試過很多法子想回現代，夜裡睡古墓，雨天走山徑，按著記憶裡的野史去找怪力亂神。
有一回，他獨自上了一座孤山。那山上有座破敗的舊觀，觀中只有一個老道，耳背眼濁。
周景辭問他，人若離了故土，可還能再回去。
老道正用灰陶壺煮水，眼皮都沒抬，只道：“吾心安處，是故鄉。”
周景辭愣在山風裡。
他忽然就明白，自己回不去了。
執著沒有什麼用。
他把身上最後一點銀錢全塞進老道懷裡，轉身下了山。
從那天起，他不再尋路。
他只做一件事。等趙淑月的信。
每個月，公主府的沈硯都會讓信使送一封來。
有時候是他回信。有時候只幾句，問路修得如何，糧價可穩，女學可還缺書。
那些字像燈。在極遠的京城亮一下，瓊州的黑夜便不那樣難熬了。
他每回都讀很多遍。讀到最後，字都舊了，紙都軟了。他知道自己有些傻。
她是太女，是未來的女帝。
他一個罪臣之子，連入京都要先問過她的意思。
這世道，不是他那個“人人平等”的年代。
直到這封信來，薄薄幾頁，只有寥寥兩句全是雕版印刷，他一讀便知，這法子能改朝換代。
這時代的手抄速度太慢了，若用雕版，書價必然大跌。
再往深處想，若再改良成活字、蠟模，那書便不再是世家的禁臠。
趙淑月在信尾說：“此事若成，天下寒門儘可讀書。”他連夜收拾行裝，天沒亮，便騎馬出了瓊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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