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沒叫他起,只道:“你倒來得快,我當你還要在瓊州再磨蹭半年。”
他仍伏著身,聲音卻穩:“殿下說要印書,草民不敢耽誤。”
趙淑月這才說:“起來吧!”
他直起身,與她目光極短地一撞,只一瞬,他便垂下眼。
她讓他坐,他坐了,茶也上了,他們開始談雕版,談話字,談紙價與墨法,周景辭講得很細,說到有些關竅時,連眼都亮起來。
趙淑月偶爾打斷他,只問一句,便能點在極要緊處,周景辭心裡嘆:她若生在他那個年代,大約也不會比誰差。
等他講完,趙淑月說:“你先進工部掛個差。不全算我的人,是朝廷的人。也不耽誤你做事。”周景辭忙又起來謝恩。
趙淑月端起茶,像這才有時間打量他,他瘦了,比在瓊州時更沉默,也更斂。
她道:“你這一路,可想過自己要什麼?”
周景辭沒抬頭,只說:“我還沒想好。”
“那便好好想想吧,我能滿足你的一切請求。”
第二日,趙淑月周景辭便微服私訪了。
那老工匠住在城南一條窄巷裡,門板半舊,簷下堆著幾捆刻廢的梨木板。
他姓孫,叫孫四喜,早年逃荒到京城,在書局幹了一輩子。
如今年過六十,背都彎了,眼卻還尖。
一聽太女駕到,慌得差點把刻刀吞了,還是趙淑月讓人扶住,才顫顫巍巍跪下。
他身後還縮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,是他獨女,叫孫珠兒,正躲在半扇門後,怯怯地望著。
趙淑月沒擺架子,只讓孫四喜把東西拿出來看。
老人忙把一塊煙墨染黑的木版呈上。
趙淑月就著天光看,見是《論語》一頁,字跡雖硬,卻極清楚。
周景辭接過來,又取張薄紙覆上去,拿軟拓輕輕一壓。
等揭起來,滿頁字正墨勻,比手抄齊整得多。
他連印了三張,才抬頭問:“孫師傅,這法子,你可願把它寫下來,傳出去?”
孫四喜一聽,臉色便有些僵。
他舔了舔乾裂的唇,說:“這是小老兒琢磨半輩子的飯碗。若人人都會,小老兒和珠兒吃什麼?”
周景辭笑了笑,說:“所以我要告訴你,這法子若寫出來,別人要用,便得給你銀子。用一次,給你一次。這便叫知識版權。”
孫四喜和他女兒都呆住。
趙淑月也微微側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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