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品了品,說:“你是要用雕版鋪路。”
周景辭輕聲道:“等雕版印書在天下傳開,書坊多了,墨板便宜了,我再把活字版拿出來。木活字,泥活字,換字成文,不爛一板。到那時,書便不再是刻一塊板才算一本書。”
周景辭走在她身側,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開了口:“方才在孫家,我沒先問過殿下的意思,便自己許了那老工匠好處。草民越矩了。”
趙淑月偏頭看他一眼,說:“我知道。你不是越矩,你是替我拿了個主意。”
周景辭剛要再請罪,趙淑月已接著道:“你這主意不壞,很該這樣辦。若先來問我,倒要耽誤了火候。”
“周景辭,”趙淑月把步子放慢,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隱隱浮起的燈影裡。
“我親眼見過你的本事。瓊州的路是你修的,賬是你平的,那些山裡的草藥和糧食也是你想出的新門路。你腦子裡的東西,旁人十年也追不來。所以你不必總把自己當成外人。只要你說,我就會聽。”
她頓了頓,鄭重的說:“而只要我聽了,便會給你機會。”
周景辭只覺心口那團熱意又翻上來。
他想起自己過去幾十年。
讀書時像在窄巷裡賽跑,畢業後進了高校,原以為能鬆口氣,可層層評審、派系、冷眼,從沒停過。
他那些關於技術史、科學傳播史的研究,常被人說“太偏”“不夠實用”。
他申請個專案,簡直比登天還難,到最後,他只是個在深夜改論文的普通教員。
能讓他展開手腳的舞臺,小得可憐。
如今倒好,這古代竟有一個女子,認認真真聽他說“知識版權”“活字印書”。
還說他若提出,她便給機會。
這份信重,比黃金還沉。他低低“嗯”了聲,把滿腔翻湧的情緒全壓在了一字之內。
趙淑月並不等他回話,繼續往前走。
夜風從城門口的方向吹來,帶著新坊裡紙墨的香氣。周景辭跟在後頭,輕輕的踩在她的影子上。
趙淑月可沒他那麼多感觸。
她早看出來,周景辭於這些“旁門之技”極有天分。
不只雕版,他腦子裡還有別的東西。
她沉吟片刻,問他:“民間是不是還有很多這樣的巧技,被埋著?”
周景辭點頭:“有。有很多。”
趙淑月問:“多到什麼地步?”
周景辭說:“有人會造不用馬拉的車,有人會制不溼的衣。還有人能只用幾根木條,便搭出能過馬車的橋。這些法子,大多不留文字。祖輩傳男不傳女,傳子不傳徒。有一代斷了人,便全斷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也沉下來:“後人看那些只留在舊貨攤上的東西,只能可惜。可惜不知道是哪雙手做出來的,更不知道怎麼做。”
趙淑月聽完,半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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