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站在原地，攥緊了拳。
二皇子從地上站起來，踉蹌了一下，穩住身子，一步一步朝御帳走去，他走得很慢，趙淑月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她沒進去，她站在帳外，緊張的聽著裡頭的動靜。
二皇子進了帳，跪在榻前。
皇帝靠在榻上，臉色蠟黃，眼睛半闔著，他看見二皇子跪在那裡，臉上那道蜈蚣似的疤在燈下顯得格外猙獰，他看著自己的兒子，輕聲問道：“你要問什麼？”
二皇子跪在榻前，額頭上的血還沒幹，順著鼻樑往下淌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滿手是紅。
“父皇，”他說，“我是後輩，本不該說這些話。可到了這會兒，也沒什麼不該說的了。我想給你講個故事。”
皇帝靠在榻上，沒說話，只看著他。
“從前有個人，自小被父親扔在皇子所裡，一年到頭見不到父親幾面。逢年過節，父親考校功課，答得好便賞，答得不好便罰。那個人拼命讀書，拼命習武，只盼父親能多看他一眼。後來他長大了，做了皇帝。他也有了很多兒子。他把自己小時候受過的，一樣一樣地，給了他的兒子們。他以為這便是“父子”我給你吃，給你穿，教你讀書，教你打仗。至於疼不疼，愛不愛，那都是婦人做的事，帝王不需要。”
“那個人就是你，父皇。”
二皇子說，“我也是你的兒子，你對我這麼殘忍，是因為我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嗎？是因為我不是天命嗎？”
皇帝的手在被子下猛地攥緊了。
“父皇，我不求偏愛。我就想知道，你對我這樣，是因為我不配嗎？”
皇帝沒有說話。
他躺在那裡，看著帳頂，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，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他從小被先帝扔在皇子所裡，學會了所有帝王該會的東西，卻沒學會怎麼當一個父親。
他登基後，對自己的兒子們，也照搬了先帝那一套。
該給的給，該罰的罰。他以為這便是“盡父道”。
直到趙淑月出生。那個從他腹中剖出來的孩子，從他第一眼看見她開始，便不一樣。
她哭，他便心疼。她笑，他便高興。
他慢慢撐起身子。
腹部的傷口被牽動，疼得他額角冒汗。
他下了榻，走到二皇子面前。
二皇子仍跪著，仰起臉看他，滿臉血汙和淚痕，那道從眉骨斜拉到耳根的傷口在燈下顯得猙獰而可憐。
皇帝蹲下來,他伸出手，用拇指，極慢地，擦了擦二皇子臉上的血痕，那動作很生疏。
他這輩子只給趙淑月擦過淚，沒給別的孩子擦過臉。
二皇子渾身一顫，像被燙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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