攤丁入畝的摺子遞上去,半月,皇帝認可了年遐齡的這一套方案。
這才沒多久,吏部的調令便下來了。
年遐齡升湖廣巡撫,地方大吏,限期上任,耿氏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。
她在這宅子裡住了大半輩子,臨了要走倒沒有什麼不捨。
走的前一日,耿氏將宜修叫到了自己屋裡。
宜修進門時,耿氏坐在炕上,儼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了。
“婆母,您找兒媳有何事?”她依著耿氏示意,坐在了一旁。
耿氏開口,“你請來的柳先生,我幼時跟她學過幾年。”
宜修微微怔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她知道耿氏既然開了口,大約是想把話說完。
“那時候我還未出閣,家裡請了她來給我開蒙。”耿氏說著,目光落在燈焰上,“她教我讀書寫字做文章,也教我許多旁的東西。”
“她跟我說,女子不該只讀《女誡》,也該讀史、讀經、策論。她說男子能做的事,女子未必不能做。”
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,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,“我那時候年紀小,覺得她說的對。”
“我學得也快,她誇過我幾回,說我是她教過的學生裡頭最聰明的一個。”
宜修安靜地聽著,沒有出聲。
耿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笑意褪去,“後來家裡知道了。”
“父親翻了她的書稿,說她是妖言惑眾、悖逆倫常,要把她趕出京城,還要以“惑亂閨閣”的罪名去衙門遞狀子。”
“你知道,我們耿氏家族的女子,本身就是要聯姻的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“若是父親出手,柳先生怕是性命難保,那些人會將她生吞活剝的,我不能讓她陷入那樣的危險。”
她說著,垂下了眼簾,“所以,我不學了。我說我不想學了,我要換一個先生。”
“先生失望離開柳家,此後,父親也沒再追究……”
“我沒想到,如今我也這般年歲了,竟還能再看到柳先生!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宜修看著耿氏那張面容,忽然覺得這位平日裡總端著架子的婆母,實則比誰都柔軟。
耿氏沒有抬眼,只是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,“我後來換了個規矩的閨塾師,學了三年《女誡》《女訓》,嫁進年家,管家掌事生兒育女,過了大半輩子。”
她說到這裡頓了頓,終於抬起眼來看了宜修一眼,“可我年紀越大越明白,柳先生當年說的那些話,沒有一句是錯的。”
“我這人性子傲,既無法與那些人為伍,又不能完全擺脫我的家族,可說來說去,我最瞧不上的,其實是懦弱的我自己……”
宜修想到自己,又何嘗不是這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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