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越是憶起刺骨前塵,他心底便越是酸澀滾燙。
昔日深宮冷暖,人心涼薄,皇權爭鬥,手足相殘。
偏偏這凡塵市井、尋常農家,毫無血緣的裴家人,給了他世間最真、最暖的親情。
陶氏一聲聲心疼他太瘦、日日叮囑他養身補體,溫柔得如同記憶裡早已逝去的母后。
裴滿山敦厚慈和,待他寬厚,視如己出。
裴元修真心敬他、認他兄長。
還有兩個軟糯乖巧的孩子,日日爹爹長爹爹短,滿心滿眼依賴他、信任他。
顏聞卿垂眸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眼底壓下翻湧的酸澀與悲涼。
他如今一無所有,身世飄零,身負血海冤屈,前路茫茫、危機四伏。
可他何其有幸,跌落塵埃、失憶飄零,卻被這一家人,溫柔接住,妥帖珍藏。
陶氏見他久久不動,只當他是身子虛弱胃口不佳,又連忙給他舀了一勺溫熱的小米粥,柔聲叮囑:“快吃,趁熱養胃,你身子底子差,千萬不能委屈自己。”
顏聞卿抬眸,看向滿眼慈愛、真心疼惜他的婦人,眼底暖意悄然漫開。
他輕輕點頭,低聲應道:“好,娘。”
從前皇家骨肉相殘,涼薄無情。
今朝市井人家,煙火溫柔,抵得過萬千榮華。
只是,蕭家滿門冤屈、母妃深宮慘死、自身跌落懸崖的血海深仇,他一刻也未曾忘。
所有虧欠,所有血債。
他顏聞卿,必定一一討回。
早膳落畢,晨光透過雕花廊窗,灑下一地細碎溫柔的金輝。
裴元修領著團團、圓圓去往後院書房,顏聞卿亦緩步相隨。
這是他入裴家許久,頭一回來書房。
書房門推開,一股清雅的墨香混著淡淡竹紙沉香撲面而來,沁人心脾。
屋內陳設極簡素雅,全無半分奢靡冗餘,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端正文氣。
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梨花木書架,層層疊疊擺滿典籍經史,四書五經、諸子百家、國策傳記分門別類,排列得整整齊齊,書卷氣撲面而來。
靠窗設一張寬大的酸枝木書案,案上鋪著平整潔白的宣紙,鎮尺沉玉微涼,硯臺研墨細膩,筆架上懸著數支粗細不一的狼毫、羊毫毛筆,工整雅緻。
窗下襬著兩盆青綠文竹,枝葉疏朗,隨風輕搖,映著滿室晨光,愈發清幽靜謐。
靠牆設一張軟絨鋪就的羅漢榻,旁置小几,擺放著清茶與閒書,是歇息閱讀之處。
整間書房乾淨明朗、沉靜肅穆,無金玉堆砌,唯有筆墨書香沉澱歲月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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