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星將擦淨的柳葉刀收回刀鞘，迎上老陳幾乎要釘進她臉上的目光。
“我不是趙家食坊的傳人。”
老陳的呼吸一下重了。
他往前逼近半步，壓了許久的怒火從眼底透出來：“不是趙家傳人，你為什麼會趙掌櫃的方子？松鼠鱸魚的花刀可以學，山楂入汁也能碰巧，可那一滴陳皮水呢？”
四十年前的味道，連賀老都記得。
老陳既是趙家灶下學徒的徒弟，對其中細節只會比旁人知道得更多。
沈南星沒有迴避。
“我學過的方子，跟趙掌櫃的一脈相承。至於從哪裡學的，我沒法解釋。”
這句話一齣口，老陳額角的青筋繃了起來。
“沒法解釋？”
“對。”
“你可知道，當年為了一本菜譜，趙家出了多少事？”
老陳的嗓音越發沙啞，手掌撐在評審長桌上。桌面還殘留著松鼠鱸魚的酸甜氣味，他聞得越清楚，胸口起伏得越厲害。
“我師父在趙家灶下做了十二年。從燒火、殺魚，一點點做到二灶。趙掌櫃從不收徒，卻肯指點他幾句。趙家出事後，他被人當成偷方子的賊，走到哪裡都沒人肯用。”
沈南星安靜聽著。
老陳像是憋了太多年，一旦開口，那些話便再也壓不回去。
“師父臨死前還在說，方子是福滿樓的人偷走的。他只學過幾手刀法，連完整配方都沒有。可誰信？所有人都說趙家食坊關了，灶下的人便開始搶東西。”
他指向第三號灶臺上那盤已經冷掉的魚。
“我練這道菜練了二十年，只學會一個大概。孫掌櫃讓我拿它參加初賽，我也想知道，師父記到死的正宗味道，到底是什麼樣。”
沈南星看了一眼那條塌了半邊的魚。
老陳仿她的松鼠鱸魚，恐怕確實有福滿樓的授意。可若只是為了打壓沈記，他不會在落敗之後獨自找來，更不會將趙家舊事攤開。
這是一個廚子對一道失傳菜品的執念。
他守著師父教下來的幾手殘缺刀法，練了二十年，卻始終拼不回全貌。今日真正的古法松鼠鱸魚就在他眼前，他才會輸得如此難受。
“陳師傅，我沒有拿過趙家的菜譜，更沒見過趙掌櫃。”沈南星道，“這句話我可以對你說清楚。”
老陳盯著她：“那你從誰手裡學的？”
沈南星指尖搭在刀鞘上，沒有作答。
她前世讀過的古譜、拍攝美食紀錄時拜訪過的廚師，還有經過無數代改良的烹飪技法，根本無法向這個世界的人說明。
老陳等了許久，眼裡的怒氣一點點退去，最後只剩深深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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