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跡尚未乾透，沈南星已經在五個字下畫出了一隻碗。
“你要做湯？”蘇錦跟進書房，目光落在那本食療檔案上。
“一碗能嚐到十種味道的湯。”
沈南星將檔案翻回最初幾頁。那時燕危池對油膩、腥羶和辛辣極其敏感，入口稍重便會反胃，只能接受最清淡的湯麵。
她便像推開一扇沉重的門，每次只添一點新味。
先是滷肉的鹹香，再是魚湯的鮮，糖醋排骨開啟酸甜，花椒喚醒麻意，北境牛肉麵則讓他重新接納濃厚肉香。
“這些味道單獨出現時，像他一路走過的每一步。”沈南星用筆尖點過檔案，“我要把它們放進同一碗湯裡。”
蘇錦看著紙上那隻簡單的碗：“十種味道混在一起，不會難喝嗎？”
“所以才叫百味歸一。”沈南星眼裡的疲憊一掃而空，“喝下去要嘗得到酸甜苦辣，也得有鮮鹹麻香。它們不能互相爭搶，最後還要收束到一個‘鮮’字上。”
這個想法聽起來近乎瘋狂。
尋常做湯最忌味雜。食材添得越多，越容易失去主次。十種風味匯進同一碗清湯，任何一樣多出半分，整鍋都會失衡。
可越難，越值得端上庖丁會。
第一鍋底湯，沈南星選了老母雞。
雞肉焯淨血沫，以小火煨出鮮味，再用雞茸吸附雜質。渾濁湯汁經過數次吊清，逐漸變得清透，隔著湯水甚至能看清碗底花紋。
乾貝不能整粒放入。
她將泡發後的乾貝蒸熟，撕成細碎絨絲，用原湯煨透。這樣既有海味的鮮鹹，又不會讓湯色發渾。
沙棘果泥用細紗濾了三遍，只取澄清果汁。花椒油也不能像拌菜那樣淋下一勺，只用筷尖蘸取，在湯麵輕輕一點。
薑汁添辣，苦瓜汁留苦。
陳皮切成比髮絲略粗的細絲，紫蘇葉則在湯成之前燙過便撈出。菌菇剁成末，裝進紗袋煨煮，讓厚重鮮味融入湯中，卻看不見半點碎屑。
最後那滴松茸油，是收尾。
十種東西各自處理，廚房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碟。每一碟用量都少得可憐，多的不過一勺，少的僅有幾滴。
馬大柱拿著記錄冊站在旁邊，額頭都滲出汗。
“掌櫃的，苦瓜汁一滴，這怎麼記？今日這根苦瓜汁濃，明日換一根，味道又不一樣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記一滴。”
沈南星蘸了一點苦瓜汁入口，根據苦味重新兌水，再用同一只小銀匙稱量。
絕對味覺能讓她分辨細微差別，卻不能替代穩定配比。若一道菜只有她本人能做出來，便算不得完整的菜方。
第一鍋湯合味時，所有人都守在灶邊。
清雞湯微滾，乾貝汁與菌菇湯先後加入。沙棘果汁落下，清澈湯色染上一層極淡的金。薑汁、苦瓜汁與陳皮水緊隨其後，花椒油在湯麵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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