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星走出幾步，聽見身後的車輪還停在原處，便回頭看了一眼。
劉麻子握著那幾枚銅錢，掌心朝上，像還沒想明白她方才說的長期收筍乾究竟算不算數。見她回頭，他忙把手攥攏，往路邊退了半步。
“你娘曬筍乾，能供多少？”沈南星問。
“這一季存的不多。”劉麻子答完，又趕緊補上，“我回去問清楚，夠多少便送多少，絕不拿陳貨充數。”
“別急著保證。品質穩了，沈記才會一直收。”
劉麻子點頭，把銅錢仔細塞進衣襟。車上的柴捆還等著送，他扶住車轅，卻沒立刻走，目光落在青石路面上。
沈南星察覺他還有話，便站住了。
“我如今在城南貨棧做搬運。”他搓了搓手，“方才說跟車行跑腿，是貨棧接了送貨的活，我跟車把東西搬進府裡。若只說送貨，怕你以為我又在東市混。”
陸青禾抱著空食盒站在旁邊，聽到東市二字，眉頭仍皺著。
劉麻子也看見了，沒往她們跟前湊。
“東市如今管得嚴。”他低聲道，“攤位都有憑證，誰佔哪一塊，交多少錢，寫得明明白白。我那套收保護費的路子，早走不通了。”
他說得坦白，耳根卻慢慢紅起來。
沈南星想起從前那條街。她剛擺攤時，七枚銅板要掰著花，劉麻子攔在攤前多要一文，她都得在心裡重新算一遍第二日的麵粉錢。
那時他腰裡彆著短棍，說話帶著一群人撐腰的底氣。如今短棍沒了，衣袖挽到肘邊，露出一截被繩索磨紅的腕子。
“老趙頭還在東市？”她問。
“我叔還在。”提到叔父，劉麻子扯了扯嘴角，“他勸我好多回，說我兩隻手好好的，搬一袋米總比伸手拿別人的錢強。”
貨棧裡米袋重，木箱也重。頭幾日他肩膀磨破了皮，夜裡翻身都疼。管事只按搬完的貨結錢，偷懶便少拿，誰也不會因為他從前在街上有幾分兇名就多給一文。
這些話他說得斷斷續續，手指卻一直摩挲著掌心的新繭。
“賺得不多。”劉麻子抬頭看她，聲音輕了些，“可晚上能睡安穩覺。”
巷口傳來車馬聲。他趕緊把送貨車又往牆邊挪了挪，給經過的人讓出路。車輪陷進石縫，他彎腰一託，穩穩將車推了出來。
沈南星看著他的手。
舊日揮棍留下的薄繭已不顯眼，掌根卻新磨出厚厚一層。有兩處剛破過皮，結著暗紅的痂。那是日日搬貨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“劉大哥，”她開口，“你現在的活兒，一月能休幾日？”
劉麻子愣了愣：“貨少便歇，貨多得連著幹。怎麼了？”
“城外那片菜地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。前陣子往那邊送過竹籬。”
“何娘子一個人管十四畝地，忙的時候顧不過來。”沈南星看著他，“若你以後想換個活兒，可以來沈記飯館幫忙。菜地需要一個看護的人，管吃住，月錢四百文。”
劉麻子的嘴微微張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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