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封蠟後，當夜便由心腹快馬送出朔州。
此後幾日，朔州城內反倒安靜得很。
王淮禮稱病不出，刺史府少有動靜。程府裡仍照舊過年，紅燈籠掛在廊下，爆竹聲偶爾響起，只是程崢入口之物查得極嚴，各處伺候的人都悄悄查過一輪。
正月的日子一日日過去，朔州雪漸消了些，城中街市也慢慢有了人氣。只是這點熱鬧終究浮在表面，誰都知道，玉京不可能一直沒有動靜。
王淮禮的密奏送入宮中時，瓊明帝原本便因程鐵山遲遲不奉詔而心中不快，如今見信中所言，臉色當即沉了下來。
次日早朝，便當廷斥程鐵山負恩，程崢挾兵，要立馬處置。有幾名老臣出列求情，說朔州雪災方過，軍民未穩，程鐵山鎮邊多年，不可驟然以逆論處。還有御史進言，說開倉救民雖有越制之嫌，卻不可抹去救民之實，若以雷霆之怒逼迫邊鎮，只怕寒天下邊軍之心。
瓊明帝聽罷，怒意更盛，當場摔了奏摺。
他最恨臣子拿這些話來壓他，彷彿這天下不是由他做主。
那幾名求情的老臣被廷杖。御史臺裡凡替程家說話的，皆被斥為替逆臣張目，一併受了牽連。
朝中諸人終於安靜下來，瓊明帝這才命中書擬詔。
這一回，不再是催程鐵山入京。
詔書很快擬成。
削程鐵山朔州節度使之職，奪程崢官身，定為逆首。程家滿門，等候拿問。朔州軍中願棄暗投明者，既往不咎。各州府自詔到之日起，不得再與朔州通書信、糧草、商貨，敢有往來者，皆以附逆論。
黃絹朱印，字字森嚴。
詔書一式數份，明發天下，先送近畿諸州，又急遞往北地各處。另有一名內侍持正本出玉京，身後跟著數名禁軍，日夜兼程往朔州來。
各州驛站見了玉京火牌，不敢怠慢，連夜換馬送行。只是使臣所過之處，地方官接詔時臉色都不大好看。程鐵山鎮守朔州多年，北地許多州府都受過程家軍的庇護。如今玉京一紙詔書，便將程家定成逆臣，誰也不敢說什麼，卻也無人真覺得妥當。
訊息比詔書先到朔州，最先知道的是刺史府。王淮禮聽完來報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人到哪裡了？”
底下人道：“已過雲州驛，至多三日便到朔州。”
王淮禮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日。
詔書一下，程家便再沒有回頭路。程鐵山若接旨，便是束手待縛；若不接旨，便是坐實抗命。至於程崢，逆首二字已經落在他頭上，從此天下州府都可與他割席。
三日後，玉京使臣入朔州。
那日天色陰沉，城中積雪尚未化盡。使臣不敢直入軍營，便照規矩到了節度使府前，命人設香案，宣玉京詔。
大門緩緩開啟，程鐵山從府中出來，身後跟著程崢與府中眾人。再往外，是聞訊聚來的朔州百姓與軍中將士。人越聚越多，卻沒有人敢高聲說話。
使臣展開黃絹時，手指不知是凍的，還是怕的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也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。
這裡不是玉京殿前，不是任由內侍高聲唱詔、百官俯首的地方。這裡是朔州，是程鐵山守了二十多年的地方。城牆之外，多少年風雪刀兵，都是程家軍擋下來的。
可詔書已經到了他手中，便不能不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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