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門在身後合上，把半條長街的風雪都關在了外頭。
外頭仍有人聲，低低的，隔著門板傳進來，便聽不真切了。宣詔的使臣還站在香案前，手裡捧著那道黃絹，進不得，退不得。
程鐵山一路往前走。
程老夫人和馮氏也已經聞訊從後院趕過來了。
老太太顯然走得急，身上的斗篷都沒有繫好，胸前那串翡翠珠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。她先看了程鐵山一眼，又忙去看程崢，見父子兩個都好端端站著，這才像是鬆了半口氣。
馮氏已經紅著眼叫了一聲：“老爺……”
程鐵山停下腳步，看了她們一眼，只道：“沒什麼，都先回去。”
馮氏嘴裡還要說什麼，程鐵山卻已經轉向程崢。
“你跟我來。”
他說完便往前院去了。
程崢沒有多言，只在經過馮氏身邊時略停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母親先陪祖母回去。”
馮氏怔怔看著他，到底還是點了頭。
書房的門關上後，外頭的聲音便輕了許多。程鐵山沒有坐，只揹著手在窗前站了一會兒。窗紙上映著外頭未化盡的雪光，將他本就沉肅的臉色照得愈發冷硬。
程崢站在一旁，也沒有催他。
程鐵山忽然覺得有些疲倦。
他年輕時從軍，最苦的時候一冬只有兩件換洗的棉衣，帶著人伏在雪地裡守過三日三夜，也曾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。後來做了將軍，做了節度使，他始終覺得，只要邊關守得住，百姓過得下去，旁的事，都不要緊。
可今日他才知道自己這些年想得實在有些可笑。
程鐵山在椅邊坐下，手掌搭在膝上，半晌才道：“我若今日接了旨，你預備如何？”
程崢看著他：“父親會接嗎？”
程鐵山抬眼看了他半晌。
從急詔送到朔州那日起，程崢便一直攔著他入京。那時他只當這個兒子膽子太大，如今想來，程崢怕是早就看到了今日這一步。
“你少同我打這些啞謎。今日這裡只有你我父子，有什麼話，索性說清楚。”
程崢沉默片刻，開口道：“若只是求活命，關上城門，守住朔州，也不是做不到。可守得一年，兩年，難道還能守一輩子？朔州永遠是懸在北邊的一塊肉，誰坐在那張龍椅上不順心了，都可以再來咬一口。”
程鐵山盯著他半晌，聲音低了許多：“你想要什麼？”
程崢沒有立刻答。他這些日子想過許多次，真正到了父親面前，反倒不覺得這句話有多難說了。
窗外風吹過來，枝頭積雪簌簌落下，隔著窗紙也聽得分明。
片刻後，他道：“父親，我有心大業。”
程鐵山猛地抬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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