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月蘅離開朔州那日，天色很好。
程鐵山從軍中挑了二十餘名親兵隨行，又提前派了兩騎快馬去江州送信。程老夫人一早便讓人往車上搬東西，吃的、用的、藥材裝了滿滿一車。
陸月蘅掀開車簾看了一眼，忍不住道：“祖母恨不得把半個庫房都讓我帶走。”
馮氏坐在車旁，聽見這話勉強笑了笑：“多帶些總沒有壞處。”
她說著，又往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兩個兒子離開半年，如今兒媳也要南下，縱然知道江州暫時安穩，馮氏心裡仍舊放心不下。
陸月蘅握住她的手：“母親放心，我見了他們，便立馬給您寫信報平安。”
陸月蘅辭過長輩，車駕出了城門。朔州的城牆漸漸落在身後，她隔著車窗回望了一眼，直到再也看不見，才將簾子放下。
越往南走，沿途州縣留下的變化便越明顯。有些城牆剛剛修補過，城門處仍有軍士值守，街市卻已經重新熱鬧起來；田間也能看見百姓忙著耕作，往來的商旅比陸月蘅預想中更多。只是百姓聽見大隊馬蹄聲，仍會停下手裡的活計，帶著幾分戒備朝官道上張望。
護送她的親兵皆穿著朔州軍的甲衣。
有一回，他們在一處村口停歇。賣炊餅的老漢接了銀錢，又數出幾枚想退回來。
親兵不肯收，只道：“買了多少便給多少，軍中有令，不能白拿。”
老漢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你們是朔州來的兵？”
“是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不再推讓，只從筐裡多拿了兩個餅塞過去：“這個不算你們拿的，是老漢送的。程將軍的人前些日子從這裡過，沒踩俺家的地，還幫著趕走了幾個搶糧的官差。”
親兵不知該不該接，回頭看向領隊。
陸月蘅坐在不遠處的車中，將這些話聽得清楚，便讓倚春過去傳話，只收下一個，餘下的仍照價給錢。
老漢嘴上說著不要，接銀子時卻笑了起來。
從朔州到江州，前後走了二十餘日。
江州的城牆比沿途那些縣城高出許多，遠遠便能看見城樓上的旗幟。城門外來往的人不算少，商旅排著隊等候查驗，路旁還有運糧的車馬進出。城外偶爾能看見軍士巡邏，街邊攤販見了，雖仍有些拘謹，卻不會再匆忙躲開。
離城還有數里時，前去探路的親兵忽然折返回來。
“夫人，將軍來接您了。”
陸月蘅掀開車簾。
官道盡頭，一隊人馬正迎面而來。為首的人穿著深色甲衣，座下是一匹黑馬。他離開朔州時身上還帶著幾分年輕將領的銳氣，如今隔了半年再見，那股鋒芒似乎沉了下去，肩背依舊寬闊挺拔，行止之間卻多了一份久經戰陣後的從容。
陸月蘅一眼便認出了他。
程崢策馬到了車前，翻身落地。兩人隔著半開的車簾看了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路上可還順利？”
他第一句話竟然只問這個。
陸月蘅原本還以為，半年不見，他多少能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來。聽完卻覺得果然不能對程崢抱太大指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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