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崢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，開口道：“我不會娶杜氏。”
眾人神色各異，先前那名勸說最為殷切的官員忍不住道：“主公若是不答應，杜延慶必然不會交出兵權。寧州一旦開戰，城中百姓……”
“我會另想辦法。”
“若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呢？”
帳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程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只命寧州使者暫且回城，此事容後再議。
眾人退出軍帳時，臉上多少帶著幾分不贊同。有人認為他太過看重夫妻私情，也有人私下嘆息，程夫人遠在江州，只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寧州歸附的阻礙。
魏岱落在最後，沒有參與方才的勸說。臨出門前，他停下腳步道：“杜延慶怕的不是丟官，而是兵權一交，闔族性命便握在旁人手中。沒有足夠的保障，他不會開城。”
這個道理程崢自然明白。
婚姻之所以能令杜延慶安心，並非因為杜家當真缺一個好女婿，而是女兒一旦成為程崢的妻子，兩家從此榮辱相連。除非程崢連自己的妻族也一併誅除，否則杜家的性命便有了保障。
軍中很快將程崢暫緩答覆的訊息送入寧州。杜延慶雖然不滿，到底沒有立刻關閉談判，只提出再與朔州軍見上一面。
這一回，他身邊多了一個年輕女子。
杜秀英生得高挑，穿一身窄袖騎裝，頭髮高高束起，腰間掛著一條馬鞭。她下馬以後徑直隨父親走入帳中，神色坦蕩，不見尋常女子初次議親時的羞怯。
杜延慶原本沒打算帶她前來，是她聽說父親要將自己許給程崢，非要親眼看看這個男人。
帳中相見時，她也確實看得毫不避諱。
程崢比她想象中年輕，穿一襲玄色窄袖袍，腰間束著革帶，肩背挺拔，身形利落。一雙眼沉靜而銳利。連日行軍在他臉上留下些許風塵，不但沒有折損那副出眾的相貌，反而更添幾分凜然英氣。
杜秀英自幼在軍中長大，見慣了身形魁梧的武將，卻很少見到這樣英俊而又氣勢迫人的男子。他坐在上首聽杜延慶說話，既沒有勝者面對敗者的倨傲，也沒有因急於得到寧州便一味退讓。提及城中百姓與守軍，他聽得格外認真；話題落到婚事上，他的態度卻始終冷淡。
杜秀英自然看得出他不願意。
可她並不因此惱怒。男女成婚以前沒有情意，並不是什麼稀奇事。程崢如今不願，不代表以後也不會改變。
談判沒有取得多少進展，杜延慶帶著女兒返回寧州。進城以後，他才問：“人已經看過了，你怎麼想？”
杜秀英握著馬鞭，答得十分乾脆：“我願意嫁。”
杜延慶原本還擔心女兒心中委屈，聽見這句話，最後一點顧慮也散了。無論從哪一面看，這樁婚事都稱得上兩全其美。
杜秀英自己願嫁，杜延慶肯交兵權，寧州刺史也盼著儘早平息戰事。所有人的意願似乎都已經擺在一處，只差程崢點頭。
雙方的兵馬隔城相望，誰也沒有動。寧州城門依舊緊閉，城外也不見攻城的跡象，可有關婚事的傳言已經越過兩軍營壘，隨著往來的商旅與糧船一路傳回江州。
訊息傳到江州時，早已在沿途變了模樣。程崢分明尚未應允，傳言中這樁婚事卻已成定局：杜延慶將寧州的兵權與糧倉當作女兒的嫁妝，杜秀英見過程崢後也十分中意，朔州軍中無人反對，只待擇定婚期。
陸月蘅聽完來人的稟報，許久沒有說話。案上放著剛剛核對過的糧冊，紙邊被風吹得輕輕翻動。她抬手壓住紙頁，目光卻停在同一行字上，再也沒有往下看。
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願意與旁人分享自己情意相投的丈夫，她自然也無法在聽見這樁婚事時無動於衷。
只要答應婚事，朔州軍不用折損一兵一卒便能開啟南下的道路。換作任何一個意在天下的人，都該知道如何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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