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善銀送進刺史府的第三日,賑濟銀便開始發放了。
梁紹文果然是個辦事極穩妥的人。
告示一早便貼到了城中幾處人來人往的地方,硃砂官印端端正正蓋在末尾,寫的是嘉音縣主為程老夫人六十大壽積福,出私銀五千兩,賑濟朔州城中傷殘舊卒、陣亡將士遺屬、孤寡老弱軍戶。凡在冊者,持戶帖至各坊里正處登記,再由刺史府書吏核名發放。
城南幾處軍戶聚居的坊口,天未亮便有人排起了隊。二月裡寒氣還重,老人攏著舊棉襖,婦人抱著孩子,傷殘舊卒拄著柺杖,皆在寒風裡等著。
五千兩,在這些人耳朵裡,實在是一個大數目。
有人心裡盤算著,若能多得幾兩,便可把欠藥鋪的舊賬還一還;有人想給孩子扯兩尺厚布做夾襖;也有人盼著春前買些米麵,就不必日日摻著糠皮熬粥了。
隊伍裡有個老婦,頭髮花白,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那孩子凍得鼻尖發紅,手裡攥著半塊冷硬的餅,抬頭問:“阿婆,今日能買肉麼?”
老婦忙捂住他的嘴,低聲道:“別胡說,能領著銀子便是好事。”
話雖這樣說,她眼裡卻也有一點期盼。
前頭書吏喊名,里正核戶,按了手印,便從匣子裡數出碎銀來。
到了那老婦時,書吏翻了翻冊子,問:“張成遺屬?”
老婦忙點頭,“是,是。我兒張成,前幾年守北關時沒的。”
書吏在冊上勾了一筆,遞出一小塊銀子,又讓她按手印。
老婦愣住了。
她盯著掌心那點碎銀,像是沒看明白。
“就這些?”
書吏臉色淡淡,“人多,縣主仁善,凡沾得上孤寡老弱的都要照顧。你若嫌少,後頭還有許多人等著。”
老婦張了張嘴,終究不敢再說什麼,只攥著那點碎銀,牽著孫兒退到一旁。
可人退開了,心裡的那點熱氣也跟著散了。
後頭又有傷了腿的舊卒來領,拿到手裡也不過幾錢銀子。他原本還笑著同旁人說縣主大方,這會兒笑意僵在臉上,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:“五千兩,分到咱們手裡,就剩這點?”
這話一齣,周圍幾人也忍不住小聲應和。
“不是說縣主壽宴上送了一整套赤金頭面麼?”
“還有百年老參,紫貂皮呢。”
“那些東西一件怕都不止這些。輪到咱們這些死人家眷,便只剩幾錢碎銀了。”
“說得好聽,是給老夫人積福。我看也不過做給人看罷了。”
這話起初只在坊口低低傳著,到晌午時,便傳進了街巷。
到了傍晚,連程府採買的婆子出門,都聽見有人在茶棚裡議論。
說嘉音縣主好大的陣仗,好小的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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