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紹文被押送上路之後，程府並沒有鬆快多久。
內院裡少了孟姑姑幾人，陸月蘅那邊總算清靜下來，可外書房的燈，仍舊連著幾夜亮到很晚。
軍餉還沒有來。
賑濟銀補發了，朔州城裡的怨氣暫且壓下去一些。可真正懸在程家頭上的，是朝廷拖了近三年的邊餉。
將士們可以看在程家的情分上再忍上一月兩月，可家中老小要吃飯，傷殘舊卒要用藥，冬衣、馬料、兵器修繕，哪一樣都離不開銀子。
瓊明帝是什麼性子，程家父子心裡都清楚。梁紹文是朝廷放在朔州的一隻眼，如今眼被程崢挖了，皇帝第一反應絕不會是心疼邊軍，而是震怒。
程鐵山坐在外書房裡，手掌壓著案沿，半晌才道：“奏報一到玉京，那位只怕更不會痛快撥銀子。”
程崢站在案旁，正在翻一卷舊冊。
聞言，他只道：“所以不能等。”
程鐵山抬眼看他。
程崢把那捲舊冊推到他面前。
冊子年頭已久，紙頁泛黃，邊角磨得發軟。上頭記的是太祖年間邊鎮舊制，字跡雖舊，條目卻還清楚。
程鐵山只掃了幾行，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程崢道：“太祖年間，北境戰事頻仍，餉道屢有不繼，曾準邊鎮遇軍情急迫時，暫留本州應解京賦稅支邊，事後造冊報戶部核銷。”
程鐵山自然知道這條舊例。
只是這舊例已經許多年沒人提了。
邊鎮留支，容易被看成方鎮自專。瓊明帝本就忌憚程家兵權，若程家再動本州應解京的賦稅，怕是更招來猜忌。
程鐵山道：“這舊例多少年沒人用了。”
程崢卻語氣平穩，像是早把這件事在心中翻過無數遍。
“梁紹文侵盜軍資，敗壞邊備，朔州軍餉積欠皆是實情。眼下援舊例，暫留本季應解京賦稅三成，再並梁紹文案中追繳贓銀、刺史府積存關市稅、馬市稅、屯田餘糧折銀，補發欠餉。”
他說得不快，卻每一句都落得極穩。
“銀子不入程傢俬庫，所有數目寫明，呈戶部核銷，抵扣朝廷積欠邊餉。”
程鐵山聽到這裡，緊皺的眉頭仍舊沒松。
“朝廷若說咱們擅留賦稅呢？”
程崢道：“那便請戶部先把積欠的邊餉撥來。”
程鐵山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這是把刀遞到玉京手邊，又把刀鞘焊死了。”
程崢沒接這話，只把舊冊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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