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崢拿起桌上茶盞，茶水已經溫了，入口正好。
“舊例未廢，欠餉屬實，梁紹文案又正牽出軍資虧空。所有賬冊都會送戶部核銷。玉京若說程家擅留賦稅，便得先認朝廷積欠邊餉。”
陸月蘅聽著，心裡慢慢生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。
她前世只知道程崢解決了軍餉危機，卻不知道他是這樣解決的。
這並不是臨時起意。
從更早的時候，他大約就已經盤算好了。梁紹文伸手，不過是正好給了他一個更為名正言順的由頭。
她那些自以為鼓起勇氣的表態，在程崢這裡，並不是決定勝負的一步。
可也不是毫無用處。
她是引子。
他才是執刀的人。
陸月蘅垂下眼，心中並沒有失落，反倒安定了些。她只是死而復生，沒有被神仙醍醐灌頂，若真要她去想，恐怕十日也想不出一個穩妥法子。
她唇邊彎了彎，沒再多問，只伸手替他盛了一碗熱湯。
“那夫君多用些。外頭冷。”
程崢看著她遞來的湯，停了一瞬，才接過來。
屋裡燈火溫暖，窗外風聲被擋在簾外。程崢忽然覺得，這幾日的疲憊，都在這一碗熱湯裡被壓下去一點。
二月底，朔州的奏報抵達玉京。
那一日玉京正落著冷雨，宮門前的青石被雨水洗得發亮，簷下銅獸口中垂著細細的水線，風一吹，斜斜打在執戟侍衛的甲衣上。內侍捧著密匣，自宮門一路疾行入內，靴底踩過溼冷的磚縫，半點也不敢耽擱。
梁紹文還在押解途中，朔州的兩份奏報，卻已經先一步擺上了瓊明帝的御案。
奏報寫得極清楚，朔州刺史梁紹文，虛造軍戶遺屬名冊，侵冒傷殘舊卒賑補與陣亡將士家眷撫卹，又私發路引，勾連商戶暗遞訊息，侵盜軍資，敗壞邊備，人已枷鎖押送玉京，請交三司定罪。
看到“梁紹文”三個字時，瓊明帝的臉色便已沉了下來。
梁紹文貪了多少銀子，他並不真正在意。地方官吏手腳不乾淨，原也不是什麼稀奇事，若只是一樁貪墨案，查辦也好，遮掩也罷，都還有轉圜餘地。可程家偏偏沒有把案子壓成尋常貪墨，而是將“軍資”“邊備”四個字釘在了梁紹文身上。
這便不一樣了。
梁紹文是他放在朔州的一隻眼睛。眼下這隻眼睛被程家挖了，還被安上這樣一個幾乎無法翻身的罪名，偏偏程家沒有私下殺人，甚至連半句逾矩的話都沒有，恭恭敬敬地把人押回玉京，像是真心等著朝廷裁斷。
瓊明帝胸口那股氣越發堵得厲害。
他忍著怒意往下看，待翻到第二份奏報時，眼底的陰沉卻是壓也壓不住了。
那是程鐵山上的邊鎮留支奏。
奏報中說，朔州邊餉積欠日久，軍心危急，梁紹文侵盜軍資一案既發，刺史府舊賬虧空，邊備不可一日空懸。臣等非敢擅留賦稅，實因軍情迫在眉睫，謹援太祖年間邊鎮留支舊例，暫留本季應解稅銀若干，專充積欠邊餉。所有銀錢逐項造冊，呈戶部核銷，抵扣朝廷舊欠。
瓊明帝看到這裡，手中的硃筆重重擲在御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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