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淮禮把酒盞放下時，唇邊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。他四周不是節度使府的武官，便是州府中的文吏，人人都看著他的舉止。他不能失態，也不會失態。
程崢坐在他對面，腕上那條長命縷還露著一截。
王淮禮只看了一眼，便收回了目光。
他怕自己再看下去，眼底那點東西便要藏不住。
她為什麼會親手給程崢編長命縷？
是已經真的把程崢當作夫君了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便像冷水兜頭澆下，叫他連喉間那點酒意都涼了半截。
王淮禮慢慢垂下眼，遮住眸底浮起的一點冷意。
席上仍舊熱鬧。
有兵士們結伴上前敬酒，程鐵山坐在主位上，笑聲洪亮，哪個兵士騎射出彩，哪個營陣法操練穩當，他竟都記得清楚。那些兵士聽他說話時，眼睛是亮的，帶著真心實意的親近。
今日這一場演武，讓王淮禮看得更清楚，程鐵山父子在軍中積威多年，若一刀砍到他們身上，刀鋒還未落下，先要被震得手麻。
王淮禮唇邊笑意未變，看來是要尋一處軟肉才好下手了。
宴席將散時，程崢又被幾名武官拉去飲酒。王淮禮隔著席位看他，見他腕間那條長命縷隨著動作一晃，那根銀線又露出一點光來。
程崢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，淡淡抬眼看來。
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。
程崢沒有說話，也沒有遮掩手腕，只端起酒盞，同身側人碰了一杯。
王淮禮忽然覺得喉間那股酒氣又燒了上來。
他笑了笑，移開眼。
天色將暗時，犒賞宴才漸漸散了。
城中各家門前懸著艾草，夜風一吹，苦香便淺淺散開。白日里的號角聲、喝彩聲、酒肉香似乎都還沒有散盡。
王淮禮回到刺史府，府中卻安靜得很。
隨從替他解下外袍，又送來醒酒湯，他沒有喝，只讓人把書房裡的燈撥亮些。案上仍堆著這些日子送來的軍籍冊、州府舊檔，還有梁紹文留下的一些文書。那些東西他已看了許多遍，卻沒什麼可用的東西。
王淮禮垂眸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去查一查程家近來往來親厚的親眷家眷，不必驚動人。”
心腹低聲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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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崢回內院時，已經過了亥時。
他今日飲了酒，身上帶著些雄黃酒的辛味，卻並不重。陸月蘅一直沒睡，聽見外頭腳步聲，便起身迎了出去。聞到他身上酒氣，便讓知夏去端醒酒湯，又吩咐人送熱水。
知夏送了醒酒湯進來，又很有眼色地退下。屋中只剩他們二人，窗外夜風吹過，艾草的苦香從門楣處隱隱飄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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