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月蘅醒來時，簾外的日光已經透進了屋裡。
她起初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，耳邊靜得很，只聽見廊下有小丫鬟放輕了腳步走過。屋中帳簾半垂，枕邊已經沒有人，程崢慣常放在床側的外衣也不見了，想來已去了軍中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才覺出身上痠軟。
昨夜那些零碎的畫面便隨著這一點痠軟一道湧了回來。燈影，艾草苦香，帳中低低搖晃的光，還有程崢腕間那一點銀線。陸月蘅耳根慢慢熱起來，心裡羞惱得很，偏又說不出什麼責怪的話來。
知夏端著溫水進來時，正瞧見陸月蘅披衣坐在床邊，臉色比平日多了兩分薄紅，便忍著笑低下頭，道：“縣主醒了？姑爺走前吩咐過，說今日不必早早叫您，讓您多歇一會兒。”
陸月蘅抬眼看她。
知夏立刻把銅盆放下，低眉順眼地去擰帕子，裝作什麼也不知道。
陸月蘅輕聲道：“他幾時走的？”
“卯正前後。”知夏道，“還叫廚房溫著粥，說您醒了再用。”
陸月蘅接過帕子，慢慢擦了擦臉。
水汽溫熱，覆在面上時，那一點羞惱也被壓下去些。她心裡暗暗罵了程崢一句，可罵完之後，唇角卻又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。
這人昨夜實在可恨，偏偏白日里又體貼起來，叫人連惱都惱得不那麼理直氣壯。
用過早膳後，陸月蘅沒有在屋裡久坐，叫知夏取了小竹籃，去了後園。
丁香花已經過了最盛的時候，枝頭還餘著些淡紫花穗。前些日子香氣濃，隔著廊下都能聞見，如今淡了些，卻反而清透。陸月蘅沿著花畦慢慢走，只挑那些尚未敗落、顏色乾淨的花穗剪下。知夏原以為她要插瓶，見她又叫人搬出篩匾，才知不是。
“縣主這是要做香粉麼？”
“不是香粉。”陸月蘅把花穗放進籃中，低頭揀去一片沾了塵的葉子，“丁香制粉，香氣留不長，倒不如拿來浸油。”
採回來的丁香不能立刻入油，要先攤在陰涼通風處晾乾，再細細擇去花蒂，只取花瓣。若花蒂留得多，香裡便會帶一點澀。花瓣乾透後，裝進乾淨的陶罐裡，倒入山茶油密封，放在不見烈日的地方慢慢浸上半年。
中間還要隔些時候，用細紗布將油濾出來，再換新曬好的丁香花瓣重新封上。如此反覆三回，香氣才算真正浸進油裡。等花油成了，再取蜂蠟隔水化開，一點一點調進去，趁著還溫熱時裝進小瓷盒。待它凝住，便成了潤膚護手的香膏。
朔州風乾，春日如此，秋冬更甚。如今趁花開制些花油，等到深秋入冬，正好能用。
陸月蘅在後園裡忙了半日，將擇好的丁香花瓣一層一層攤在篩匾上，交代小丫鬟每日記得翻曬，又命人尋了幾隻乾淨陶罐出來，預備等花瓣乾透後封油。
她這邊歲月靜好，刺史府那邊，卻有人在暗處慢慢探聽訊息。
朔州人熱情實在，酒樓、賭坊、商鋪多走上幾遭，許多事便能從各色人口中打聽到。
沒出幾日，許茂昌這個名字就被遞到了王淮禮面前。
此人是程鐵山妻子馮氏的妹夫，與程家是實打實的姻親。平日裡沒什麼正經本事，偏愛酒局牌局，賭癮不小，贏了便擺闊，輸了便賒賬。欠過幾回小債，好在家底還算厚實，這麼些年也沒出過什麼大事。
王淮禮聽完，輕輕笑了一聲，倒還真找到了個可用之人。
心腹站在案前，等著他吩咐。
王淮禮卻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抬手撥了撥燈芯。火光一跳，映得他眉眼越發溫和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道：“找幾個生面孔，陪他玩幾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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