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茂昌起初還想擺出體面人的架子，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綢衫出來，皺眉道：“嚷什麼？不知道這是哪裡？”
來人也笑，笑得並不客氣。
“知道，怎麼不知道？許爺是程家的親戚，咱們還能不知道？”那人把一張借據抖開，“可欠債歸欠債。白紙黑字，總不能因為許爺沾著節度使府的親，這銀子便不用還了吧？”
許茂昌臉色頓時變了。
院外看熱鬧的人更多了些。
他怕事情鬧大，趕緊把人往裡讓，又壓著嗓子同對方說好話。可債主今日既然敢上門，便不是幾句好話能打發的。那人也不進屋，只站在院中，一句一句把數目說出來。
馮姨母在屋裡聽見，手裡的茶盞當即摔了。
她衝出來時，臉色已經白了，指著許茂昌的手直髮抖。等債主被許茂昌好說歹說暫且送走，院門一合，她便坐在地上哭起來。
“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孃兒幾個！”
許茂昌本就心煩，被她這一哭，額角青筋直跳，道：“你小些聲，怕外頭聽不見是不是？”
馮姨母哪裡肯聽，哭得更厲害。
“要不，你去同你姐姐說一說。”許茂昌急得在屋裡來回走，“先借些銀子應急。程家如今那樣大的門第，也不差錢，還能看著咱們被債主逼死？”
馮姨母猛地抬頭，像聽見了什麼荒唐話。
“你還敢叫我去程家開口？”
“怎麼不敢？”許茂昌道，“你是節度使夫人的親妹妹，我是她妹夫。親戚之間週轉些銀子，算什麼大事？”
馮姨母氣得胸口起伏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話卻已經尖了。
“週轉銀子？你欠的是賭債！是賭債！”她壓低了聲音，卻更顯得恨，“你要我拿什麼臉去見姐姐？承業的差事才剛穩了些，承安往後還要指望程家照拂。這麼大一筆錢，我今日去借了，日後哪還有臉再上門？”
許茂昌被她說得臉上掛不住，惱道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債主三日後還來，難道真叫他們把門砸了？”
馮姨母抹了一把眼淚，冷冷看著他。
“那也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禍。你自己想辦法。”
“我能有什麼辦法？”
“你平日裡不是最有能耐麼？”馮姨母哭到最後，反倒笑了一聲，那笑比哭還難聽，“到了真要命的時候，就只會逼我去丟人？”
許茂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馮姨母扶著桌角站起來，聲音發顫，卻咬得很死：“這事不能鬧到程府去。你若敢叫姐姐知道，我便帶著兩個兒子離家去，叫你自己同債主交代。”
許茂昌沒有再說話。
他在屋裡站了許久，最後一甩袖子出了門。
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巷子裡風冷，吹在臉上，酒意也散了大半。許茂昌心裡又急又惱，覺得馮姨母膽小怕事，也覺得債主逼人太甚。可他自己也知道，這筆銀子若三日之內拿不出來，事情便一定會鬧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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