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，朔州的日頭漸漸烈了起來。
午後風的風捲著一點乾燥熱意。馮氏屋裡擱了兩盆井水鎮過的果子，丫鬟打起簾子時，程巧蘭正扶著韓嫣的手進來。
韓嫣今日穿了一身淺藕色衣裙，眉眼低垂。她今年十六歲，身量已抽開，少女的娉婷也漸漸顯出來，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。程巧蘭看著女兒，心裡又嘆了一回可惜。
若不是陸月蘅進了門，她原先那點心思，未必沒有成的可能。
程崢是她親侄兒，程家是她孃家，韓嫣若能嫁進節度使府，便不再是外甥女，而是正經少夫人，她這個做孃的日後也沒人敢小瞧。
可惜這事已是徹底沒了指望，她也只能再做打算了。
她今日來，便是為著韓嫣的親事。
馮氏見她來，叫人上茶，又讓韓嫣坐到一旁吃果子。韓嫣素來怕生，即便在舅母跟前也不大說話，聽話坐下後，便只低頭捧著茶盞。程巧蘭瞧了她一眼，心裡又急又嫌，覺得女兒這副性子，若不替她尋個硬氣些的人家，往後在外還不知要受多少氣。
她把帕子往膝上一搭，開門見山道：“嫂嫂，我今日來，是有事要託你。”
馮氏看她這架勢，心裡已經猜到幾分，只道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還能是什麼事，嫣兒的親事。”程巧蘭嘆了一聲，話裡倒有幾分真愁，“她都十六了，女孩兒家的年紀耽擱不得。晚一年，好人家便越少。”
韓嫣聽見自己的親事，臉一下紅了，茶盞捧得更低。
馮氏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嫣兒年紀是到了。只是親事急不得，總要慢慢相看。”
程巧蘭等的就是這句話，忙往前坐了坐。
“所以我才來找嫂嫂。你比我見識多，朔州城裡哪家底子厚，哪家兒郎有出息，你心裡定然有數。嫣兒到底是鐵山的外甥女，尋常人家我是看不上的。”
這話說得半點不見心虛，她臉皮厚慣了，借弟弟的勢並不覺得難堪，反倒覺得理所應當。
馮氏端起茶盞，沒立刻接。
程巧蘭卻已經往下說了：“咱們嫣兒不是沒人撐腰的孤女，她舅舅在朔州是什麼身份？說句不中聽的，朔州城裡還有幾家能越過程家去？”
馮氏聽得眉心微動。
她看看韓嫣。
韓嫣臉紅得厲害，像恨不能把自己藏進茶盞裡去。
馮氏緩聲道：“那依你的意思，想給嫣兒選個什麼樣的人家？”
程巧蘭忙道：“門第不能低。最好是家裡富貴，自己又有官身的。嫣兒嫁過去，便能做個當家夫人。嫂嫂你替我留心著些，若有這樣的人家，早些同我說。我這做孃的，也好預備起來。”
這話說出來，屋裡伺候的丫鬟都低了低頭。
程巧蘭這人一向如此，她不是不知道世上還有人品性情這些東西，只是在她那裡，凡事都要先過“門第”和“富貴”這兩關。若這兩樣不夠，再好的人品也是入不得她的眼的。
馮氏把茶盞放下，道：“我會叫人留心。只是話也要說在前頭，若只想著攀高，難免看走了眼。嫣兒性子軟，人家若不好，便是門第再高，她日子也未必舒坦。”
程巧蘭笑了笑，笑裡有幾分不以為然。
“嫂嫂放心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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