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退水前,沉水塔外先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把新泥抹平,卻留下了舊腳印裡最深的那一層。塔外坡面上有兩條路:一條直通鐵門,鞋印雜亂,是主隊昨天留下的;另一條貼著排水溝繞向北牆,只有一雙舊膠鞋反覆踩過。
每一步都避開同一塊顏色更深的潮地。
阿寧讓所有人停在警戒繩外。檢測員先取潮地邊緣樣本,裡面沒有毒物,只有長期滲出的鐵鏽水。鞋印繞開它,不像臨時防陷阱,更像有人知道踩上去會把鞋底染紅,回去以後難洗。
“每天都走。”吳邪說。
最舊的印子被新印壓在下面,鞋跟外側磨損的位置始終相同。有幾次腳步很慢,左右間距變短;有幾次又急,鞋尖在泥裡拖出細溝。不是一組人按訓練路線佈置的痕跡,是同一個人狀態好壞不同,卻一直沿著熟悉的路生活。
張起靈順著腳印走到北牆。牆根沒有門,只有一排廢棄通風磚。第三塊磚的灰縫比其他地方薄,磚面內側粘著一小片幹米皮。
他沒有伸手進去,只用鏡杆照。
磚後是一條窄得只能送進飯盒的木槽,槽底被碗沿磨出兩道平行淺痕。更裡面垂著一塊布,擋住視線。布角縫了鉛墜,外面颳風也不會掀開。
這是送飯孔。
胖子留在後車看即時畫面。他昨晚那句“鞋尖朝外,碗口朝裡”終於有了生活裡的位置:鞋放在外側,碗送回內側,住在塔裡的人用它記當天有沒有吃過東西。
工程員想從木槽送入通訊器,吳邪拒絕了。會亮、會錄音、會要求按鍵的東西,都可能把送飯孔重新變成白塔的問答口。
他們只放了一張防水紙和一支短鉛筆。紙上寫著當天日期、天氣和一句話:水在外面,食物在這裡。你可以拿,也可以不回。
沒有姓名,沒有編號,也沒有“我們來救你”。
紙和一袋軟麵包推進去後,木槽很久沒動。第一輪退水開始,塔裡的泵發出低響,送飯孔後方仍沒有人。
阿寧沒有讓隊員趁機掀布。她把兩個人調去南坡看泵房,北牆只留張起靈和吳邪。守在這裡的人越少,裡面的人能看見的槍和制服越少;代價是若鄭巖從南側動手,北牆沒有足夠人追。
十分鐘後,麵包先被拉走。
紙留在木槽上。
又過了五分鐘,短鉛筆滾回來,筆頭斷了一截。防水紙背面多了兩個字。
“幾號?”
吳邪看了很久,才寫下:“今天是六月十二日。”
紙再次送進去。
裡面很快劃掉日期,在下面重重寫:“我不是問今天。”
張起靈抬眼看向布後。那個人問的是編號。
吳邪沒有裝作沒看懂。他在空白處寫:“我不會問你的編號。你也不用回答我們的。”
這一次,紙沒有立刻回來。
南坡同時傳來警報。泵房外出現一輛維護車,車身標誌與舊工程檔案一致,司機卻戴著不合季節的厚口罩。阿寧的人截停後,車廂裡只有兩桶真正的潤滑油和一份手續齊全的臨時檢修單。
手續越真,越難當場扣人。司機堅持泵機到期保養,若不允許進入,水位失控由主隊承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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