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應車駛出安置樓後,沒有走去舊址的路。
司機把排程單夾在方向盤旁,先繞到社群衛生站的後門。這裡臨時借了兩間空診室做物品分揀點,舊倉送出來的衣物、藥盒和水杯都放在塑膠筐裡,等失主自己認領,不能因為看著像誰的就往任何病床旁送。
歲歲下車時,小李先問她要不要留在車裡。她搖搖頭,自己把書包背好,跟著往裡走。兩名孩子留在門口的休息椅上,一個是七八歲的男孩,懷裡抱著護士給的紙杯;另一個女孩比他小,鞋尖一直蹭地,誰靠近都把胳膊縮到胸前。
“裡面的東西不用全看。”小李說,“看見不想看的,出來就行。”
歲歲點頭。
第一隻筐裡是幾件潮溼的舊外套,第二隻筐放著藥板、鑰匙和沒有照片的證件夾。她沒有伸手去翻別人名字,也沒有問那件衣服是誰的。直到第三隻筐底下露出一段褪色的藍布,她才蹲下去。
那是一隻很小的布筆袋,拉鍊頭斷了,用紅線縫過兩圈。歲歲把它翻到背面,看見角落裡一道歪歪的鉛筆劃痕,像三角形少了一條邊。
“這個是我的。”她說。
小李沒有立刻把筆袋交給她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縫的。”歲歲用指腹碰了碰紅線,“那時候沒有針,我拿別針戳的,線頭在裡面。”
小李戴上手套,把筆袋舉到燈下。內層果然有兩處細小的穿孔,線頭還打著死結。她在物品登記表上寫“本人描述縫補特徵,待社工見證領取”,再把筆袋放進透明袋遞給歲歲。
歲歲沒有把它抱得很緊,只把它塞進自己書包,和水杯放在一塊兒。
旁邊的男孩忽然站起來,盯著一隻灰色飯盒不動。飯盒蓋上貼著一張已經泡軟的卡通貼紙。他伸出手,又在快碰到時縮回去。
“那是你的?”護士問。
男孩沒答。
歲歲也沒替他答。她坐到他旁邊,隔著一段椅子,把自己的紙巾放在兩人中間。
“你要是記得,可以說。”她看著地面,“不記得,也可以先不拿。”
男孩咬住嘴唇,手指把紙杯捏得發扁。過了一會兒,他只說:“我以前用過一樣的。”
“一樣的很多。”歲歲說。
男孩抬頭看她。
“那就等你想起來再說。”她把紙杯從他手裡拿走,換成不燙的溫水,“不用因為它在這裡,就一定得是你的。”
小李在登記表上劃掉了剛寫到一半的“疑似認領”,只留下“本人暫不確認”。那隻飯盒仍留在筐裡。
小女孩一直沒有說話。外面有救護車經過,她猛地鑽到椅子底下,膝蓋撞在鐵架上。歲歲沒有去拉她,只把自己的書包放到桌腳旁,蹲在不遠處。
“車過去了。”她說。
女孩不出來。
歲歲摸出布筆袋,拉開半截,讓裡面那支削短的鉛筆露出來。“我也有東西會怕丟。它還在。”
女孩看了很久,才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一下筆袋邊緣。歲歲沒有把筆袋遞過去,只等她自己把手收回去。
這時,司機的對講機響了。安置樓的值班保全報來一條更新:七七沒有追車,仍在安全出口附近;它的定位項圈剛因撞到欄杆發出一次提示,訊號位置就是樓內北側走廊,沒有離開過警戒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