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哥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，但嘴角還是翹著的，“爹我娶什麼媳婦啊，先幫三哥娶了吧，我還小呢。”
五十塊在1974年的農村不算小數目，但要說能翻天覆地也談不上，頂多夠把土磚房的泥坯再夯實兩間，添幾塊新瓦，讓冬天不被凍醒。
三哥二十二了，姑娘家一聽他家八個兄弟轉頭就走，不是嫌人不好，是怕嫁過來沒處落腳，怕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擠在一個鍋裡舀飯。
第二天，訊息慢慢傳開了。
不知道是誰說我家挖藥材賣了五十塊錢，村裡人先是半信半疑的，幾個膽大的鄰居趁著傍晚來我家院子坐了一回，在院子裡跟我爹拉了幾句家常，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藥材上。
訊息長了腿，沿著田埂和土路跑得比什麼都快。
幾天之後，後山那片坡地上的人影越來越多。
大人揹著筐，小孩拎著布袋，有人彎著腰在草叢裡扒拉著，有人蹲在地上拿小鋤頭小心翼翼地刨。
三哥蹲在自家院子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涼水，喝了一口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這下好了，不用光咱們家使勁了。”
晚上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，堂屋裡點了兩盞煤油燈，燈芯剪得短，火苗穩著，照著一桌子人的臉。
爹坐在上首，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，沒動飯，先開了口。
“誰往外說賣了五十塊錢的事？”
桌子上一時安靜下來，碗筷碰撞的聲音也停了，五哥低著頭，筷子戳在碗裡的玉米糊糊上，戳了兩下才開口：“爹，是我說的。”
“你跟誰說的？”
“……在井邊碰見建軍，他問咱家挖的藥材賣沒賣，我就說了。”
爹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，放下，碗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，不重，但桌面上的人都能聽見。
“以後家裡的事，錢的事，不要往外說。咱們家孩子多，人家本來就看笑話，你多說一句，人家多笑一句。錢是攢下來的，不是嚷出來的。”
五哥低著頭沒有回嘴，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：“知道了，爹。”
娘把鍋裡的玉米糊糊盛進一隻大碗端上桌，又轉身回灶房端了一碟鹹蘿蔔條放在桌子中間。
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，拿圍裙擦了擦手，接了一句：“你爹說得對。村裡人知道咱家賣了藥材，後山那邊現在已經去了不少人。藥材又不是咱們家的，誰都能挖，誰挖到算誰的。你往外一說，咱們自己家的路子就窄了。”
三哥坐在桌尾，說：“爹，要不以後咱們早上早點去，趕在別人上山之前把好的挖了。”
“那就早點起。四更動身，天亮之前回來。”
那天晚上誰也沒有再多說話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三哥就把我從炕上拍醒了。
“三哥，我還要讀書呢，這麼早把我喊醒幹嘛！”
“妹妹，你找藥材最厲害了，辛苦辛苦，挖了這兩天就沒得挖了呢。”
傍晚我蹲在院子裡擇菜，耀祖和他娘進來了，她沒有敲門，直接推開院門進來了。
“書意，你娘在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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