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仙姑在她對面站定。兩人隔著兩三步,像很多年前,大姨娘把她叫到堂前,對她說“你母親死了,以後你就是當家”時那樣。
霍仙姑把那半截信從懷裡取出來,展平,放在桌上,推過去。
月光照著那半截焦黑的紙,字跡像一條條焦褐色的蟲。
霍玉屏只掃了一眼,就閉上了眼。她閉眼時,嘴角還動了一下,像要笑,又沒笑出來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霍仙姑說。
“知道了也好。”霍玉屏慢慢睜開眼,看著面前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。
如今這孩子站在月光裡,渾身都是冷的。
她嘆了口氣,把佛珠慢慢擱在桌上,“早晚有這一天。我做的,我認。可我做的,哪一樣不是為了霍家。”
“我娘也是為了霍家。”霍仙姑說,“她死在霍家手裡。”
霍玉屏沒再說話。她從袖中慢慢取出一個極小的青瓷瓶,拔了塞子。
霍仙姑沒動。霍玉屏把瓶子端起來,嘴唇翕了翕,說:“你身上流的,到底是霍家的血。”
霍玉屏將瓶子摔碎在牆角,青瓷片濺了一地,刺鼻的味道在屋裡漫開來。
霍仙姑立馬抓著霍玉屏出去。
“想跟我同歸於盡?死,太便宜你了。”霍仙姑低頭看著她。
她眼裡沒有淚,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,只有一片又深又涼的靜。
她蹲下來,與大姨娘目光平齊,一字一頓,“我要你活著。在這間院子裡,活到七老八十,天天看著我,把霍家過成你們最不想要的樣子。”
霍玉屏忽然笑起來,她的佛珠滾到地上,散了一地。
霍仙姑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兩個青衣家丁從門外閃出來,把霍玉屏架起來拖向後院。
霍仙姑走進天井,夜風從簷下穿過。
吳老狗帶著人從角門進來,三寸釘衝在最前頭,繞著她轉了兩圈。
吳老狗幾步走到她面前,什麼也沒問,只拉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摸到她袖子底下幾道抓痕,血已經幹了,結成細細的褐線。
他低頭看一眼,又抬起頭看她。霍仙姑就站在夜風裡,由他拉著。她的肩膀仍繃得直直的,但手腕在他手裡,漸漸軟了下來。
“都散了。”吳老狗對帶來的人說。那些人悄無聲息地退出去。
三寸釘趴在霍仙姑腳邊,腦袋輕輕擱在她鞋面上。
吳老狗把她拉得離自己近些,想在夜風裡替她擋一擋寒。他說:“以後有我。”
霍仙姑沒說話。她閉上眼,額角慢慢靠上他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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