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老狗把霍仙姑打橫抱起來往外跑。三寸釘跟在腳邊，跑兩步回頭看一眼，跑兩步又回頭看。
夜色裡，吳老狗的步子快而穩，胸膛裡像塞了塊冰，又像著了團火。
他不敢跑得太快，怕太顛，讓她更難受。
出了巷口，他扯著嗓子喊車。一輛夜行的黃包車從街角轉出來，他抱著人坐上去，只說：“最近的藥鋪。快。”
車伕被他的臉色嚇得不敢多問，拉起車就跑，車鈴鐺在空蕩蕩的街上響了一路。
藥鋪已經下了板，吳老狗踹了門。
坐堂大夫披著衣服從後頭出來，一看霍仙姑的臉色，先讓人把她放平了，把了脈，又翻開眼皮瞧了瞧，最後讓人取了幾味藥，搗汁灌下去。
吳老狗蹲在旁邊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夫的手。
他的後槽牙一直咬著，咬得腮幫子發硬。大夫說：“吸得不多，幸而沒進了肺腑。不過這毒烈，得靜養些日子，不能勞累，不能動氣，飲食要軟，忌辛辣。”
霍仙姑醒過來的時候，已經在自己的床上了。
她動了動手指，手背被什麼壓著。
她垂眼看過去，吳老狗趴在床沿上，腦袋枕著胳膊，三寸釘蜷在他腳邊的踏板上，一人一狗呼吸聲交疊在一起，輕一下重一下。
她沒叫醒他，只把手指往他手腕邊挪了半寸，碰了碰他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皮膚。
堂屋的門開著一條縫，外間有熬藥的聲音，咕嘟咕嘟，從簾子後面傳進來。
廊上有人低聲說話，聽不真切，大約是大夫在跟人交代什麼。
她聽見“無大礙”“須靜養”幾個斷斷續續的字。
然後門被推開了一點，一個藥婆端著碗進來，見吳老狗還睡著，腳步放得極輕。
吳老狗還是醒了，臉上壓出了幾道紅印子，眼睛先往她臉上看。
看見她醒了，他整個人塌下去一點，像繃了一整宿的弦終於鬆了。“七妹，你什麼時候醒的？”
霍仙姑看著他滿臉壓痕，嘴角動了動。“剛醒。”她說。
吳老狗從藥婆手裡把藥碗接過來，試了試溫度，又拿勺子攪了攪，才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邊。
那藥極苦，她皺著眉一口一口嚥下去，沒抱怨。
霍仙姑抬眼看了看他，他眼底全是血絲，胡茬都冒出尖來，後腦勺還翹著一撮亂髮。
她沒說話，只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放在他手背上，吳老狗反手把她的手握住。
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躺著，一個趴著，安安靜靜地待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有鳥叫，在瓦當上跳來跳去，叫得人心口漸漸鬆下來。
到了午間，霍仙姑又睡過去。
吳老狗輕手輕腳退出來，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，骨節喀喇響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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