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北平的衚衕裡有人推著平板車賣豆汁,吆喝聲從高牆外頭傳進來。
張小魚睜開眼,發現自己仍坐在飯廳的椅子上,林嫣然靠在他懷裡睡著了。
她睡得沉,臉貼著他胸口,呼吸很淺很勻。他身上的外衣蓋在了她的背上。桌上那截蠟燭早就燃盡了,燭淚在桌面上攤成一小片白色
張小魚輕輕把林嫣然抱回她房間,放在床上,給她脫了鞋,拉過被子蓋好,然後輕手輕腳退了出來。
他臉上的疤已經淡化下去了大半,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如初。
前院裡,林慕之已經備好了車。黑色福特停在門外,林慕之與張啟山一同上了車,前往新月飯店。
新月飯店白天不待客,前廳空蕩蕩的,幾扇高窗把光濾成窄窄的幾道,斜照在暗紅地毯上。
張啟山和林慕之被管事引到東側一間偏廳,門半掩著。
山本太中已經在了,坐在靠牆的檀木椅上,鳩山美志站在他身後。
見他們進來,山本站起來,微微欠身。“佛爺今日來得早。”
“我不是你口中的什麼佛爺,我姓張,張顯義。”張啟山把軟呢帽摘下來,拿在手裡。
他走到山本對面的椅子邊坐下,林慕之在旁邊坐下,把一疊蓋了印章的文書擱在茶桌上。
山本的視線在那疊文書上停了一瞬,又移回張啟山臉上。
他氣定神閒地坐著,山本看了一陣,笑意浮上來,眼角堆起細紋。
“張顯義先生,失禮了,不過你與那張大佛爺長的極其相似,我原以為是長沙的那位張大佛爺。倒是我認錯了。”他慢慢坐下,把茶杯擱在茶几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,“不過,張先生與我認識的一位故人,長得實在相像。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。”
“山本先生在中國久了,看我們中國人多半都相像。”林慕之端起管家剛送來的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山本沒理他。他盯著張啟山,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又低又緩:“我在關東軍檔案裡見過一張照片。照片裡的人,穿著軍裝,站在長沙城頭。張先生,你和他就像同一個人。”
張啟山端起茶,也喝了一口。
“山本先生既然有照片,不妨拿出來。我看看像不像。”
林慕之從檔案裡抽出一張紙,放在茶几上。是杭州林氏宗親會的名冊,蠅頭小楷寫了滿滿一頁,上頭“張顯義”三個字被紅筆圈出來,旁邊蓋著林氏族印。
“張顯義,家父義子,早年留學英國,後回杭協理林氏商行。這次與我同來北平,代表林家參加拍賣。”林慕之說,“山本先生若對家父義子的身份存疑,儘可電詢杭州林氏商會,或請尹家賬房派一位執事來查驗。不過,若查驗結果證明身份無異,我希望山本先生給我們一個說法。”
山本的笑容收了一些。他朝鳩山看了一眼,鳩山仍站在他身後,手插在褲袋裡,面色陰沉。鳩山開口了:“張先生,我們在岳陽團部見過一面。你帶人從後門進來,殺了我的兵,燒了訓練場。那晚你穿的是軍裝,不是現在這身。你的部下叫你佛爺。”他頓了頓,往前邁了一步,“我的眼睛不會錯。”
張啟山沒動,“鳩山先生那晚在岳陽,槍火交加,煙霧繚繞。你隔著幾十步遠,又是夜裡,能把一張臉看到多清楚?”
張啟山忽然笑了笑,笑意很淺,只在眼角一掠,“鳩山先生怕是入魔了吧,看誰都覺得像張大佛爺,這樣下去鳩山先生不用回關東了,滿北平都是你的仇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鳩山往前又邁了一步,額角青筋暴起來。山本抬手攔住了他。
“張先生好口才。”
他低聲道:“今天請張先生來,不過閒聊而已。我也不是拿不出照片。只是那照片年代久了,模糊得很。若真拿到檯面上,萬一對不上,丟的是關東軍的臉面。”
他笑起來,又變成昨晚在走廊上那種笑,浮在顴骨上,像塗了一層蠟,“我看,今天就不必驗了。日後我自會再來拜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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