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嫣然終於哭出了聲，起初還壓著，像從枕頭裡透出的悶響，後來就不壓了。
她抽抽搭搭地說：“哥，我不想嫁宋家。”只這一句，翻來覆去，像把一輩子的委屈都揉碎了，全抖落出來。
林慕之沒有說話，只任她哭。等她哭聲小下去，他才低聲說：“嫣然不想嫁。那就不嫁了，沒人能逼你。”
林嫣然抬起眼，臉上全是淚痕，眼圈紅得厲害。她吸著鼻子說：“哥，你還回不回北平。”
林慕之說：“不回了。陪你。”
她聽了，又想哭，到底忍住了，只把他的手抓得更緊。
在北平，他是見過張小魚怎麼對嫣然的。岳陽那回，滿院子的敵軍，張小魚把人從槍口下撈出來。
少帥府那晚，張小魚拿著那張嫣然的照片發怔的模樣，他在門外看得清清楚楚。這個人話不多，可命是能豁出去的。
在北平他故意把相簿送給他。張小魚接過去，說“謝謝少帥”時，脖子紅到了衣領。
林慕之覺得，若說這世上有哪個人能把妹妹的命護住，他信張小魚。這個妹夫，他是認的。
“你安心養傷。”他拍拍林嫣然的手背，“外頭的事，有哥。”林嫣然嗯了一聲。
林慕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把檯燈擰暗，帶上門出去了。
他沒有去自己原來那間房，而是先去了前廳。他爹孃果然在。
他爹林鶴堂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端了杯早已涼透的茶。
他娘方氏立在窗邊，絞著條帕子。見他進來，兩人都動了動，像等了很久。林慕之先叫了聲爹孃，然後把軍帽放在桌上，開門見山：“嫣然的婚事，我說了不答應。”
林鶴堂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：“宋家下聘了。九月十六完婚。滿杭州城都知道。由不得你，那宋家現在可是響噹噹的大戶人家，多少人盯著這門親事。”
林慕之沒惱，只把大衣脫了遞給丫鬟，自己在對面坐下，“嫣然不會嫁。她受了傷，人還躺在屋裡。你們逼一個傷都沒好的人上花轎？”
方氏急急說：“宋家說了，傷不要緊，先訂婚，過門可以等開春……”
林慕之轉向她：“娘，你難道真的要逼嫣然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嗎？”
方氏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林鶴堂拍桌站起來，嗓門大得震得廳外夜鳥亂飛：“喜歡？她喜歡一個在長沙跟人下墓的副官！我林鶴堂的女兒，嫁給一個張家出來的叛徒，還是給九門賣命的泥腿子。”
林慕之也站了起來。他比林鶴堂高了半個頭，聲音平得像刀背：“爹，張小魚從始至終一直在護著嫣然。嫣然被日本人抓了，他一個人衝進去帶她出來。你嘴裡的泥腿子，救了你女兒的命。”
他說完，又補一句：“你覺得宋家會有人為嫣然這麼拼命嗎？”
林鶴堂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門：“你……你給我滾。”
林慕之說：“我今晚搬去嫣然隔壁住。”
他彎腰拿起軍帽，朝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又立住了，沒回頭：“有我在，誰也別想把嫣然架上宋家的婚車。”
他走後，廳裡一片死寂。方氏捂住臉，低低哭起來。
林鶴堂把那個涼透的茶杯摔在地上，碎瓷片濺了滿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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