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取消這樁婚約,林慕之特意跑了一趟南京。
他沒帶多少人,只一個副官、兩個隨行的警衛。
車子直接開到宋家公館外。
宋公館在頤和路,這一帶全是高牆深院,梧桐樹把日光篩得細碎。門口沒有掛牌子,只兩扇鐵門,門裡站著荷槍的衛兵。
遞了名帖,等了約莫一盞茶,有人來引他們進去。院子極深,繞過兩處花圃和一道水磨石迴廊,才到正廳。
宋自謙坐在那裡。
他比林慕之想的要年輕,眉眼生得極好,輪廓利落,像用刀裁過。
只那雙眼,黑得過分,看人時不見什麼情緒,又像什麼都被他掂量過一遍。
他穿一身灰呢軍裝,沒系領子,人半靠在椅背上。見林慕之進來,也沒起身,只抬了抬手:“少帥遠來,坐。”
林慕之坐下,副官退出廳外。
丫鬟上了茶,宋自謙端起杯子,慢慢用杯蓋撥了撥,沒喝。
林慕之也不繞彎:“宋將軍,我這次來,是為了舍妹那樁婚事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,“這婚約,我父親應得太急。舍妹年紀小,身子又不好,實在不宜婚嫁。今日我代林家向宋家賠罪,聘禮我們如數退還,另備一份厚禮,只求宋將軍高抬貴手。”
宋自謙把茶蓋輕輕放回杯上,“林少帥是覺得,我宋某人配不上令妹?。”
林慕之說:“恰恰相反。是舍妹配不上宋兄。她年幼,不懂事,性情頑劣,實在擔不起將軍夫人的名分。”
宋自謙抬起眼,看著他。他說:“令妹是什麼性情,我自有判斷。婚約既已立,便是兩家的事。林少帥單方面來退,宋家若應了,往後在南京這塊地方,不知要落多少閒話。”
林慕之沒有讓步:“宋兄,你與舍妹連面都不曾見過幾回。這樁婚事,說到底是兩家大人一時興起。買賣不成仁義在,退一步,兩家還是世交。”
宋自謙嘴角動了動,說不上是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長窗前,背對著林慕之。窗外幾片梧桐葉正落下來,打著旋,貼在玻璃上。
他說:“我若說不退,林少帥是不是就打算在南京城裡,跟宋家撕破臉。”
林慕之也站了起來:“宋兄手上有兵,林家手上也有。真鬧僵了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宋自謙轉過身。他看林慕之的目光裡,那點莫測的意味更濃了,他似沒有想到為了林嫣然,林慕之居然不惜動兵:“這樁婚事我是不會退,林少帥若沒別的事,請便。”
林慕之站了幾秒,沒再多說什麼,便轉身離開了。
林慕之從宋公館出來的時候,天陰了。雲壓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副官把車門開啟,他坐進去,沒說話。車子開出去約莫半個鐘頭,快出城時,在一片梧桐林子邊上拋了錨。
司機下車掀開引擎蓋,半天沒查出毛病。林慕之靠在車裡,忽然坐直了。
窗外林子裡有鳥群驚起,黑壓壓一片,撲稜稜飛過路面上空。
他摸向腰間的槍。槍還沒掏出來,林子裡面已經響了槍。
後車窗被一顆子彈鑽出個窟窿,玻璃沒碎,只在彈孔周圍炸開細密的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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