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太陽還沒落山,西邊的天空燒著一大片橙紅色的晚霞,把長沙城高高低低的屋簷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。
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曬了一整天,踩上去還能感覺到腳底傳來微微的餘溫。
張晚湜早早地就等在了跟陳皮約定好的館子門口。
說是館子,其實是長沙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,兩層的木樓雕樑畫棟,門口懸著兩盞大紅燈籠,還沒到掌燈的時辰,燈籠還沒點上,但門楣上那塊描金的招牌被夕陽照得閃閃發光。
她站在門口的石階上,百無聊賴地用鞋尖踢著地面上的一道磚縫,時不時踮起腳尖往街口張望。
隔著老遠,她就看見了陳皮的身影從街角拐了出來。
他換了一身衣裳,不是白天那件被她印了胭脂印子的淺色長衫了,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,袖口扎得利利索索的,走路的步子不緊不慢,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散漫勁兒。
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暖色的輪廓,肩上落滿了碎金似的光。他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那股兇巴巴的戾氣似乎被晚風稀釋了不少。
張晚湜歪著頭看了片刻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這個人不兇的時候,倒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。
不虧是二月紅的徒弟,顏值這方面還是過關的,越看越耐看。尤其是那雙眼,兇起來像刀子,可此刻遠遠地眯著眼望過來,倒有幾分慵懶的意味。
當然,這個念頭只在她腦子裡停留了不到兩秒,就被陳皮走近後的一句話打得煙消雲散。
“你做事一直都是這麼磨磨唧唧的嗎?”
陳皮走到她面前,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,開口就是毫不留情的嫌棄。
他站定之後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語氣裡全是不耐煩:“想讓我殺人,你給錢我辦事,就這麼簡單,告訴我名字即可。還用得著這麼費事?”
張晚湜被他劈頭蓋臉一通說,倒也不惱,畢竟她心裡門兒清——殺人這事本來就是情急之下隨口胡謅的,她上哪兒給他變一個名字出來?
她就是得想法子多跟他周旋周旋,混個臉熟,這人總不好意思三天兩頭把“殺了你”掛在嘴邊了吧。
“臭橘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那個“子”字已經蹦到了舌尖上,她硬生生用嘴唇把它抿了回去,動作之迅猛像是踩了一腳急剎車。
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線,心虛地眨了眨眼。
陳皮的眼珠子往下挪了挪,垂眸看著她,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:你倒是說啊,我聽著呢。
“我是說,”張晚湜清了清嗓子,面不改色地把話頭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:“殺人對你來說是家常便飯不算什麼,可我這是第一次僱人殺人,自然要有些儀式感的。”
她這套說辭是剛才在門口等人的時候就想好的,此刻說來倒也有模有樣。
說完她還伸手指了指兩人身後的館子,補充道:“我打聽過了,這是長沙最好的飯館,就當作是為了之前的莽撞給四爺賠罪了。”
陳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館子的門臉,然後目光又落回到她臉上,他嘴角微微一扯,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,那笑容來得快去得更快,像是水面上的漣漪,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消失了。
“你有這麼好心?”他頓了頓,眼睛微微眯起,語氣忽然變得危險起來,“你不會想在飯菜裡給老子下毒吧?”
張晚湜一聽這話,立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恨不得把腦袋甩出去以證清白:“絕對沒有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