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終於面對面坐了下來。
雅間的窗戶半敞著，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窗外斜斜地鋪進來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層暗金色的薄光，桌上的油燈還沒點，光線有些曖昧，正好夠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。
張晚湜剛把裙襬整理好，屁股還沒坐熱，店裡的夥計就小跑著過來了，肩膀上搭著一條白毛巾，手裡拎著一壺熱茶，滿臉堆笑。
“二位吃點什麼？”夥計利落地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，又順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碟花生米擱在桌面上，油炸過的花生米裹著一層薄鹽，在碟子裡堆成一座小山。
隨後他把選單遞給張晚湜，動作自然而然，大概覺得點菜這種事都是女眷來的。
張晚湜接過選單，嘴角剛揚起一個笑，正想翻開瞅瞅裡面都寫了些什麼，忽然感覺對面有一道目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，盯得她後脖頸子有點發涼。
她緩緩抬起頭，就看見陳皮坐在對面，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兇，但就是那副“老子等著看你表現”的架勢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，像是在計時。
張晚湜心領神會，立刻把選單從自己手裡轉了個方向，雙手捧著遞到了陳皮面前，臉上的笑容又甜了幾分。
陳皮見她還算有些眼色，眉尾微微一挑，面上那層冷冰冰的殼子總算鬆動了一點，雖然嘴角還是沒往上翹，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一副隨時要掀桌子的模樣了。
他抬手接過選單，翻開之後連看都沒怎麼看，張嘴就報了一串菜名，語速不快，但一個接一個沒帶停頓的：“剁椒魚頭一份，要胖頭魚的，魚頭不能小於三斤。臘味合蒸來一份，臘肉要肥瘦相間的，太瘦了柴。口味蝦來一份，辣椒放足。長沙臭豆腐一份，炸透些。東安子雞一隻，血粑鴨一份，再來個髮絲百葉。”
報到最後他自己頓了頓，似乎覺得差不多了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再來個冰糖湘蓮，甜的，解辣。”
張晚湜聽著他報菜名，每報一個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，雖然她來這裡沒多久，可這館子她是打聽過的，號稱長沙城裡最好的飯館，最好的意思就是——最貴。
剁椒魚頭、臘味合蒸、口味蝦、東安子雞，這些菜名光是聽著就能感覺到白花花的銀元往外蹦。
她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隨身帶的那個小手提包，裡面除了系統簽到給的那點獎勵兌換的銀錢之外，什麼都沒有，她初來乍到，在這個世界裡一窮二白，兜裡那幾個銅板除過要給他的一百文，吃不了幾個菜了。
陳皮又翻了一頁選單，似乎還有繼續往下點的意思。
“那個……”張晚湜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心虛，“就我們兩個人，是不是點的有一點點多了？”
陳皮翻選單的手停住了，他抬起眼看向她，眼神里帶著三分了然於胸的嘲諷和七分懶得掩飾的不屑：“請不起啊？”他把選單往桌上一擱，身子往後一靠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揚起：“請不起你裝什麼冤大頭？”
這話說得毫不客氣，聲音還不小，旁邊桌的客人都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張晚湜被他這句話激得一股氣直衝腦門，憑什麼說她請不起？她坐直了身子，挺了挺腰桿，不服氣地回道：“當然請得起！只是浪費糧食可恥！”
說完她覺得光自己說不夠有說服力，抬頭看向一旁站著等點菜的夥計，試圖拉一個同盟：“你說是吧？”
那夥計在邊上站了半天，手裡拿著紙筆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，被張晚湜這麼一問，猶豫了一下，幽幽地點了點頭。
他彎下腰湊近了陳皮那邊，壓低了聲音陪著笑臉說道：“客官，您夫人說的對，兩個人吃這些確實有些多了。要不減去一兩道？”
“您夫人”三個字從夥計嘴裡出來的那一刻，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。
張晚湜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的餘光飛速地瞟向對面的陳皮，只見陳皮正端著茶杯要喝茶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，那杯茶就這麼懸在半空中。
陳皮緩緩放下茶杯，轉頭看向那個夥計，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暴怒，但那種冷颼颼的不耐煩比暴怒還讓人後背發涼，像是三九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不聲不響卻刺骨。
他的薄唇動了動，語氣平平淡淡卻字字扎人：“眼神不好就少說話。”
那夥計被他這一眼看得腿肚子直髮軟，連連點頭哈腰地往後退了半步，再也不敢多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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