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晚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那笑聲又脆又亮，在江風裡打著滾散開，毫不掩飾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。
她笑得眼睛彎成了兩枚月牙，抬手掩了一下嘴，又放下來，整個人的姿態像是發現了什麼難得一見的稀罕物：“沒想到啊，大名鼎鼎的九門四爺還會害羞呢？”
她像是找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樂子，笑得肩膀都在輕輕抖動。
陳皮自然是不會承認的，他下意識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，把已經平整的衣襟又扯了兩下，然後板著一張臉反駁道：“你哪隻眼睛看到老子害羞了？”
“兩隻眼睛都看見了！”張晚湜脫口而出，語速快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，還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雙眼，又指了指他的臉，意思是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陳皮一時語塞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到什麼足夠有分量的詞，他瞪了她一眼，那一眼裡三分惱怒七分無奈，但只持續了不到兩秒，他就想到了反擊的辦法。
他微微歪過頭，嘴角挑起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，然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我就算會害羞，那對面也得是個稱得上女人的人。”他頓了頓，故意把重音放在最後幾個字上，“絕不會是你這種。”
張晚湜的笑容緩緩收了起來。
“我怎麼了？我哪種？”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兩度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人小看了的不滿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，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形，然後往後退了半步，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。
她的腳踝雖然抹了萬靈膏之後好多了，但畢竟沒有完全恢復，所以轉的時候有些磕磕巴巴的，轉得不算流暢，甚至最後半圈還微微踉蹌了一下。
但就在這個過程中，正好一陣江風吹過來，風從湘江的水面上掠過，帶著潮溼的涼意，從岸邊的老樹上捲起無數枯黃的落葉，嘩啦啦地揚了滿天。
張晚湜今天穿了一身奶白色的緞面民國洋裝，立領上綴著一排細細的串珠，荷葉狀的短袖鑲著一圈精緻的蕾絲花邊，收腰大擺，裙角綴著一圈鏤空蕾絲，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，襯得整個人溫婉雅緻，頭上還戴著一頂薄紗網紗的禮帽，是標準的租界小姐裝束。
她轉圈的時候，奶白色的裙襬像一朵驟然綻開的花，裙角的蕾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柔軟的弧線。
漫天的落葉正好也在這個瞬間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，枯黃與奶白在風中交錯，像是有人往江邊撒了一把碎金和碎玉。
這一幕恰好落在了陳皮的眼中。
他直直地看著她，目光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釘在了她身上，他的世界裡從來都是刀光血影、殺伐決斷，他見慣了血，見慣了屍體，見慣了那些在死亡面前扭曲恐懼的面孔。
可眼前這個畫面——漫天的落葉、一個轉著圈的白衣女子、江風把她的裙襬吹成一朵花——這些東西在他的生命裡是如此陌生，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，不聲不響地在他那層堅硬的殼子上劃了一道縫。
這一刻他的眼中彷彿只看得見張晚湜。
張晚湜轉完了一圈，雙腳站定，微微喘了口氣，仰起臉看著陳皮，帶著一臉傲嬌地抬起了下巴。
她絲毫沒察覺到方才那個瞬間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衝擊，只是沉浸在自己被小瞧了的不滿裡：“我難道不算女人嘛？”
她自我感覺自己還是挺有女人味的。這身衣服是阿蕪今早替她挑的，說是長沙城眼下最時興的款式，從鏡子裡看她也覺得好看得緊。
就這樣的自己，他居然說“稱不上女人”？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？
她等著陳皮的回擊，等著他像往常一樣再潑她一盆冷水，可等了好幾秒，對面的人卻一動不動。
陳皮還站在原地，目光定在她身上，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問題，他的表情有些奇怪，不是平時那種不耐煩或者嘲諷，而是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，只有衣角在江風裡輕輕擺動著。
張晚湜疑惑地皺了皺眉，偏著頭看他。她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，陳皮的視線居然沒有跟著她的手移動。
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，然後提高嗓門叫了他一聲：“臭橘子！”
這一聲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他腦子裡那潭被定住了的水，陳皮的眼眸裡立刻浮現出一絲警惕，像是剛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被猛地拽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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