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走了多久，張晚湜才重新抬起頭來。
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，帶著潮潤的涼意拂過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，她抬手擦了一下臉頰上未乾的淚，手指觸到臉上被掌摑的地方，火辣辣的疼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被風吹散了一般：“放我下來吧。”
陳皮停下了腳步。
他低頭看了她一眼，然後慢慢將她放了下來，張晚湜的腳落在地上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，但很快站穩了。
陳皮沒有收回手，虛虛地護在她身側，直到確認她能自己站穩了，才將手臂放下來。
雖然現在外面天已經黑透了，可藉著路旁幾盞昏黃的煤氣燈，他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張晚湜臉上那幾道紅腫的指印。
那指印橫貫在她左臉上，在蒼白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，他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擰了一把，然後他垂下眼，伸手從腰間摸出了一個熟悉的小瓷瓶。
那是他之前從她手裡“搶”走的萬靈膏。他把那個白色的小瓶子遞到了張晚湜眼前。
“你的東西，還給你。”他說，語氣不鹹不淡，卻比平時少了幾分鋒利的稜角。
張晚湜垂眸看著他手中的瓶子，眼睫輕輕顫了顫，她抬手接了過來，指尖擦過他的掌心，兩人的皮膚相觸了極短的一瞬，又各自分開。
“我送你回張啟山府上吧。”陳皮開口，聲音裡沒有商量的語氣，倒像是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。
張晚湜搖搖頭，她抬頭看了看天，月亮正掛在半空，又圓又亮，把整個街面照得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。
她伸手指了指天上，轉頭看向陳皮：“我還不想回去，今晚月色不錯，你陪我去賞月吧。”
陳皮順著她的目光抬眼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，那月亮確實好，又大又圓，清輝遍灑，把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路上，他沉默了一瞬，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兩人去了湘江附近的舊碼頭。
這一帶早就廢棄了，白日里都少有人來，到了晚上更是安靜得只聽得到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，幾座破舊的倉庫沿江而立，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，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。
陳皮帶著張晚湜繞到一座倉庫的側面，指了指牆上一排突出的磚稜和木樑，然後自己先一步攀了上去，他的動作極輕快，三兩下就到了房頂，然後俯下身，朝下面的張晚湜伸出了手。
張晚湜握住他的手，被他一用力帶了上去，她從來沒爬過房頂，腳下瓦片又滑又松，最後幾步幾乎是被陳皮半拉半拽上去的，等終於坐穩了身子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像是把胸口裡積壓了一整晚的濁氣都吐了出來。
她抬眸望向天上掛著的圓月，在房簷上看起來，月亮比在下面看更大、更圓、更亮，像是一盞被人擦得鋥亮的銀盤，孤零零地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，把整條湘江都照成了一條流動的光帶。
江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，水聲輕柔而綿長，像是一首永遠不會停下的歌。
張晚湜覺得看到這麼美的月亮，心情都好多了，她看著月亮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，露出一個極輕極柔的笑。
陳皮側過腦袋看向她。
月光從正前方照過來，把她半張臉浸在清冷的銀輝裡，那幾道指印在月光下已經不像方才那麼觸目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她眉眼間那份舒展的、安安靜靜的愉悅。
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像是鍍了一層細碎的銀粉，嘴角的弧度柔軟得像江面上被風吹開的一圈漣漪。
他看著她笑了，彷彿自己的情緒也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起來，隨著她的笑容緩緩地、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。
就在這時，張晚湜突然朝著陳皮那邊扭過了腦袋。
陳皮還沒來得及收回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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