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陳皮是先醒的。
天光從木窗的縫隙裡漏進來,細細的一道,落在他的眼皮上。
他皺了皺眉,睜開眼,視線裡先是一片陌生的木樑和茅草頂,然後偏過頭,看到了張晚湜。
她側躺在他身旁,臉朝著他的方向,一隻手搭在枕邊,呼吸又輕又勻,睡得很沉,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紅暈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被子滑到她肩頭以下,露出脖頸和鎖骨處幾枚淺淺的印記。
陳皮看著那幾枚印記,瞳孔微微一縮,昨晚的畫面像決了堤的水一樣灌進腦子裡。
他記得自己是怎麼從背後將她攬進懷裡,記得她仰起臉來時眼尾泛著的那層水光,記得她喊他名字時聲音又軟又啞。
他記得每一個細節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因為從頭到尾,他都是清醒的,而她不是,她中了藥,神志不清,才會那樣主動地湊過來,才會說那些平日裡絕不可能說出口的話,才會把自己交給他。
他是清醒的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他本可以推開她,本可以把她裹進被子裡讓她安穩地睡過去。
可他沒有,他吻了她,他做了…
陳皮閉上眼睛,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炭。
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趁人之危的小人。
從前他殺人放火、心狠手辣,可從沒做過這種下作的事,他趁著張晚湜中藥不清醒的時候要了她,等她醒來,她會怎麼看他?
她會覺得他趁火打劫,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,會後悔昨晚沒把他推開。
她或許會哭,或許會罵他,或許從此再也不肯拿正眼看他,陳皮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,悶得他想抬手砸自己的腦袋。
他猛地坐起身來,動作很輕,可床板還是吱呀響了一聲。
一條胳膊從旁邊伸過來,搭在了他的胸膛上。
陳皮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低頭看去,張晚湜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,一條手臂橫過來,手掌搭在他的胸口,指尖微微蜷著。
她沒醒,只是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這邊靠了靠,額頭幾乎要貼上他脖頸,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上身上,溫熱而綿長。
陳皮不敢動了。
他怕把她弄醒。
他低著頭,看著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,她的手很小,手指細而白,指腹帶著一點被藥草磨出來的薄繭。
他看著看著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,他抬起另一隻手,動作極輕極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,將她的手臂從自己身上拿開,小心翼翼地放回她身側,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後他扯過被子,被角在她下巴處掖了掖,他的手在她臉側停了片刻,指尖離她的臉頰只有半寸,他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,看見她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。
他想碰一碰她的臉,可手指懸在那裡,到底還是收了回來。
他垂下眼,從床沿上站起來,低頭看了她最後一眼,然後轉身推門出去。
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