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衣衫整潔、眉目清亮,分毫無傷,依舊是那副沉靜從容的模樣,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。
一瞬之間,所有天崩地裂的絕望盡數坍塌。吳老狗驟然通透,方才的生離死別、滿身血傷、燭盡人空,從頭到尾都是幻化的虛妄幻境。
幻境騙他眼、騙他耳、騙他決斷、騙他絕望,唯獨騙不了他刻入骨髓的牽掛。
心底積壓的恐懼、中毒的隱忍、絕境的孤苦、眼睜睜失去摯愛的崩潰,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吳老狗什麼也顧不上,快步上前,伸手狠狠將霍仙姑擁入懷中。
抱得很緊,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,藏著無人知曉的後怕。
方才在幻境裡,他實實在在體驗了一次失去她的滋味。那是比身中劇毒、葬身機關更千萬倍的痛苦。他不怕死,不怕地底兇險,不怕幻境磨人,唯獨怕再也見不到她。
霍仙姑身形微僵,隨即輕輕放緩身姿,任由他緊緊抱著。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軀的顫抖、掌心的微涼,還有深埋在他沉穩表象下的狼狽與脆弱。她素來通透,瞬間便懂了,方才他獨自熬過一場無人知曉的滅頂虛驚。
沒有追問,沒有多言,只用無聲的安慰,輕輕安撫他瀕臨潰散的心神。
遠處傳來天蓬、鎮元真切的求救聲,清晰篤定,絕非幻境虛響。吳老狗慢慢鬆開霍仙姑,眼底的慌亂尚未完全褪去,卻強壓心緒,重新沉靜下來。
他重新找到陰陽扣機關,轉頭叮囑捲簾,字字鄭重,怕自己再度失誤、連累眾人。經歷過幻境的慘痛,他再也承受不起半點差錯,再也經不起一次失去。
“無論聽到什麼、看到什麼,都別分神,按照我現在給你的去做。”他嗓音微啞,帶著未散的餘悸。
霍仙姑靜靜望著他,目光溫柔又銳利。她看得出來,他心裡藏了事,藏著一場獨自承受的煎熬,藏著剛剛瀕死的崩潰,卻刻意閉口不提,只想自己默默消化所有苦楚。
“你有事瞞著我。”她輕聲開口,語氣篤定,沒有質問,只有全然的篤定與心疼。
吳老狗垂眸,避開她的視線,眼底翻湧著酸澀與後怕,輕輕應聲:“不是大事。等我們活著出去,我慢慢說給你聽。”
他不想讓她在這兇險地底,再陪自己分擔滿心瘡痍。他只想護她安穩,待塵埃落定,再盡數坦誠自己所有的惶恐與無助。
他孤身尋得陽扣,穩著心神扳動機關,石門緩緩開啟,天蓬、鎮元安然無恙現身,眾人盡數團聚。
一路行來,機關疊疊、幻境噬心,數次遊走生死邊緣,一次次賭上身家性命,蹚不完的兇險,看不透的人心。吳老狗心底早已積滿疲憊。
他看著眼前安然團聚的眾人,目光最終落回霍仙姑身上,心底念頭徹底明晰。
他不願再為未知的前路、旁人的執念,繼續賭上身邊人的安穩,更不願再體驗一次失去她的絕望。
“我們走。”吳老狗輕聲開口,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。
霍仙姑沒有半分遲疑。她從不會勉強他涉險,更懂他此刻的疲憊與後怕。無論他選擇前路征戰,還是轉身離去,她都始終站在他身側,無條件順從、全然尊重。
險境萬千,機關無數,可於他們而言,從來功名利祿皆為虛妄。
歷盡隔世千重幻境,所求不過一人安然,歲歲相守。
地底的風依舊寒涼刺骨,剛熬過一場虛妄死局,眾人的心神都還懸在半空。吳老狗牽著劫後餘生的鬆弛,眼底卻始終凝著散不去的沉鬱,方才幻境裡失去霍仙姑的劇痛,像一道細密的疤,死死烙在心底,半點不敢磨滅。他再也經不起任何別離與差錯,護著身前眾人,腳步沉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謹慎。
前行石壁裂開一道細碎縫隙,透光微弱,風息從縫隙間簌簌灌入。吳老狗一眼認出,這是此前阿禿試圖突圍、傳遞訊息的出口,是唯一連通外界的通路。可縫隙窄小嶙峋,頂多容雀鳥穿行,根本容不下半個人影。
經歷過孤身涉險、幻境反噬的苦楚,吳老狗心底的戒備與護念愈發深重,當即沉聲叮囑眾人,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:“所有人緊跟隊伍,半步不許離群,更不許獨自探路、落單涉險。”
他吃過太多孤身絕境的苦,更怕有人落單墜入幻術陷阱,尤其是霍仙姑,他拼盡所有,都再也不想讓她沾染半分兇險。
眾人應聲前行,不多時,石壁再度現出一道裂縫,比先前寬闊數分,勉強可供一人通行。鎮元身形最為小巧,主動出聲請纓,獨自入內探查,為眾人探清前路虛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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