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車裡的冷氣還沒徹底涼透，江逸就被兩個協警攙著，穿過公安局一樓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白色鐵門，推進了一間狹窄的醫務室。
江逸在床沿坐下，膝蓋上那塊磨破的牛仔褲布料蹭著傷口，血液已經在布料表面乾涸成一層暗褐色的硬痂，但底下還在滲著細密的血珠，褲子邊緣黏在皮肉上，一動就牽起一陣鈍痛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皺了皺眉，沒吭聲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，盤子裡擱著碘伏棉球、紗布卷和一卷醫用膠帶。她步子很快，說話也快，一邊擰開碘伏瓶蓋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：“把褲子捲上去，傷口得清創。”
女醫生手法利落，棉球蘸了碘伏往傷口上壓的時候沒有多餘的猶豫，涼意和刺痛同時湧上來，江逸的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一瞬，又被他強行放鬆下去。
清創、上藥、紗布覆蓋、膠帶固定，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，女醫生就直起身來，把用過的棉球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裡，語氣公事公辦：“膝蓋是皮外傷，不深，別沾水，三天換一次藥。嘴角那道是黏膜擦傷，不用包紮，自己注意別感染就行。”
她收拾完托盤走了出去，門還沒完全合上，秘書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。
他手裡攥著個藍色資料夾，拇指按著邊角，站到江逸面前，清了清嗓子，語氣帶著一種刻意放平的、像是在宣讀通報的正式感：“江逸，你這邊的情況我們初步梳理過了。”
他把資料夾翻開，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眼，繼續說道：“今天在奶茶店門口聚集鬧事的人，我們現場控制了十五個人。經過問詢和核實，其中十二個人確認是看了直播後自發過來的，沒有預謀，屬於跟風圍觀。在混亂中，這些人裡有推搡動作的，基本都承認了，說是被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，都願意賠償店裡的損失。局裡這邊統計了一下，店內的物料損耗加上裝置損壞，總額不高，後面會把賠償款統一打到你的賬戶上。”
江逸靠在床沿上，目光落在地面某塊暗色的瓷磚上，聽著秘書的話，像在聽一段離自己不太相關的廣播播報。
他嘴角那道紅痕還在隱隱作痛，說話時嘴唇牽動會有輕微的刺痛，他抿了一下嘴角，沒出聲。
秘書翻了一頁紙，語氣微微沉了一點：“但是有一個人，情況不太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了江逸一眼，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聽：“那個人叫孫浩，二十三歲，沒有正當職業。據他自己交代，他今天本來不知道你這家店，他是刷到那個直播間之後，看見你出現在鏡頭裡，才決定過去的。他說，他女朋友是唐婉寧。”
秘書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措辭：“他女朋友唐婉寧今天在手機店和你起了衝突，回去以後跟他哭訴了一下午，說自己當年被你甩了、被你害得輟學、看了心理醫生之類的事情。他聽完之後覺得氣不過，正好刷到直播看到你在奶茶店，就直接過來了。”
江逸聽到“唐婉寧”三個字的時候，眼皮微微跳了一下，但面上沒露出什麼表情變化，只是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。
秘書把資料夾合上，聲音放低了一點：“根據店門口的監控和我們現場的核實，第一個往外推你的人就是他，後來在混亂中趁亂下手、下手最重的那個也是他。混亂中有人受了傷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中間煽動和推搡。他本人對上述行為供認不諱，沒有任何辯解，唯一的態度是，他拒絕賠償。”
秘書頓了一下，像是斟酌著怎麼轉述那句話：“他說他打你，純粹就是替唐婉寧出氣。他說你活該。”
最後那三個字從秘書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他自己也微微皺了一下眉，大概覺得這話轉述出來不太體面，但出於職責還是完整地複述了。
醫務室裡安靜了兩秒。
空調機箱在窗外發出低沉的嗡鳴聲，走廊盡頭有人走過，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，最後徹底歸於安靜。
江逸的手指在膝蓋上方的紗布邊緣停了一下，然後他抬起頭來，目光對上秘書的臉，語氣平靜：“我不需要他賠償。”
“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。該拘留拘留，該起訴起訴，按照法律流程來就行，不用因為他願意賠就給他減條件，我這邊不需要他出錢。”
秘書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料到他這麼幹脆利落，嘴唇張了張，像是想補一句“你確定？”，但看著江逸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，還是把那句話嚥了回去，點了點頭：“行，那我們就按正常流程走了。”
他說完合上資料夾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：“對了，你現在可以走了。局長的意思是讓我親自送你回去，車在門口等著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了一句：“局長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模仿著趙局長那副又氣又無奈的腔調，連語氣都學了幾分神似。
“江逸那小子，這幾天安分點，別帶著蘇小姐和夏小姐滿縣城亂轉了。再出一次事，我這身皮真得脫下來了。”
江逸聽到最後那句話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被逗到了還是被氣到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