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齣,帳中眾將紛紛挺直了脊背。
原本耷拉著的腦袋抬起來了,原本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又重新攥緊——這回攥得更結實。
一名老將忍不住出列拱手:“都督,末將請命即刻出營接應吳軍,商討佈防事宜!”
“準了。”毌丘儉一揮手,“傳令全軍,殺牛宰羊,今晚犒勞將士!”
“明日一早,水陸並進,沿潁水北上!讓司馬昭在許昌多等了這些日子,也該等夠了。”
帳外很快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。
士卒們奔走相告,原本瀰漫在營中的那股隱隱的焦躁和不安,被“援軍來了”四個字一掃而空。
炊煙升起來了,肉香飄出來了。
而千里之外的洛陽宮東堂,卻是一派溫酒閒談、君臣歡宴的鬆弛景象,與前線肅殺戰局判若兩世。
殿內暖爐融融、酒香輕繞,曹髦特設小宴,宴請數名年紀相仿、平日往來親近的朝臣,席中司馬望、司馬炎盡數在列。
眾人年歲相近,無朝堂老臣的拘謹迂腐,席間氛圍鬆弛恬淡,只是少年之間的閒坐對飲、消解時日。
幾輪酒盞流轉,素來意氣張揚、年少不羈的司馬炎不勝酒力,臉頰早已染上濃重醉意,眉眼氤氳微醺,渾身禮數規矩盡數被酒意衝散。
他猛地抬手撐著案几起身,腳步微晃,全然不顧君臣宴飲的禮儀規制,徑直走到殿中,高聲笑道:“陛下!臣敢斷言,此番伯父與家父南下平叛,兵鋒所向、勢不可擋!”
“區區淮南殘寇,不堪一擊,臣賭此戰絕不超過三月,必可凱旋歸洛!”
直白張揚的話語響徹東堂,帶著少年人的傲氣與對司馬氏兵勢的絕對自負。
身側的司馬望見狀心頭一緊,神色驟變,連忙起身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拉住失態的司馬炎,將他強行拽回席位落座。
他連忙對著曹髦躬身拱手,滿臉歉疚,急急補救:“陛下恕罪,安世年少輕狂、飲酒過量,已然醉得不省人事,滿口胡言亂語,所言全無分寸,萬萬不可當真。”
話音未落,他悄悄側過頭,對著身旁暈乎乎的司馬炎遞去一記警告的白眼,心底暗自無奈。
這般朝堂賭論戰事、妄斷軍期的言辭最為忌諱,尤其是當著天子之面,口出狂言賭戰局勝負,讓陛下如何作答?
難不成要陛下公然賭司馬師戰敗、戰事遷延三月以上?
這般言語,屬實莽撞無狀、授人話柄。
被司馬望低聲提點、暗暗拉扯,酒意上頭的司馬炎也驟然清醒幾分,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失言逾矩。
他心頭一慌,酒意褪去大半,連忙收斂姿態,躬身垂首,恭聲請罪:“臣失態妄言,衝撞陛下,還望陛下恕罪!”
曹髦端坐主位,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溫潤無害的淺笑,擺了擺手,語氣寬鬆隨和:“無妨無妨,酒後真言最是坦蕩,安世這是真性情、真灑脫,何罪之有?”
一句寬和安撫,瞬間消解席間微滯的尷尬,盡顯少年帝王的寬和大度,讓司馬炎、司馬望二人徹底鬆了口氣。
化解完小插曲,曹髦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,最終落至末席沉默靜坐的曹亮身上,笑意溫潤,故作隨意開口:“曹亮,眾人席間閒談歡鬧,唯獨你獨坐悶飲、一言不發,倒是無趣得很。”
曹亮聞聲立刻收斂心神,起身拱手肅立,姿態恭謹端正,坦然作答:“回陛下,臣執掌宮內禁衛,心中始終牽掛宮城防務、值守重任,一時分心走神,失了宴飲興致,還望陛下恕臣怠慢。”
這番說辭穩妥周全、合乎情理,完美貼合他禁軍將領的身份,任誰聽了都只會贊其恪盡職守、心繫職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