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髦將心底諷刺的念頭壓下,神色重歸溫潤平和,順勢收束方才的風雅閒談,將話頭穩穩切向自己今日真正的重點。
他淡淡開口,語氣從容自然,仿若只是少年求學:“今日閒談論學,諸卿學識淵博,朕獲益良多。”
“但細思下來,終究底蘊淺薄、感悟有限,還差些真知。”
話音一轉,他看向席間,姿態謙遜求教:“朕有意尋訪洛陽城內學識淵厚、名望卓著的大儒,邀入宮中來教習玄學經義,你我君臣一同研學精進。”
“不知諸卿以為,當下洛陽,名望最盛、學問最高者,是何人?”
此言一齣,席間氣氛再度微變。
鍾會聞言驟然一愣,心頭瞬間警鈴大作,下意識便要開口搪塞遮掩。
可他尚未來得及出聲,一旁的裴秀已然略作沉吟,據實拱手作答:“回陛下,當下洛陽學界,名望最盛、玄學造詣最深者,當屬四聰之首——夏侯太初。”
“夏侯玄!”
三字入耳的剎那,鍾會神色驟緊,渾身瞬間繃緊,心底陡然暗道不好!
夏侯玄身為曹魏宗室身負重望、朝野清流領袖,素是司馬氏最為忌憚之人。
若是讓他常入宮中、近侍帝側,與新帝論學相處,後果不堪設想。
鍾會不敢有遲疑,連忙搶先開口阻攔,強行扭轉話鋒,語速急促:“陛下!洛陽大儒眾多,臣亦識得數人,皆是飽學宿儒、經義精深,足以入宮教習,可供陛下遴選!”
他刻意絕口不提夏侯玄,只想隨便推舉幾個無關緊要的老儒,草草搪塞過去,掐斷曹髦的心思。
可曹髦早有預謀,豈會給他遮掩迴避的機會。
曹髦輕輕抬手,直接打斷鍾會的話語,語氣卻不容辯駁:“士季這是何意?裴卿已然說得明白,洛陽學界名望最重、造詣最深者,便是太初公。”
他目光淡淡掃過鍾會,笑意淺淺:“既然有當世四聰之首,朕又何必舍尊取卑,去尋訪不如太初公的尋常儒士?”
無需再多辯駁,曹髦直接一錘定音:“便如此定下。”
“下次東堂論學,便傳召太初公入宮,由他為我等講授玄學經義,共研學問。”
鍾會被堵得啞口無言,如鯁在喉,一句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出來。
陛下求賢向學、尊師重道,以名望學問擇人,堂堂正正、光明正大。
於情於理、於公於禮,無任何錯處。
他若是強行執意阻攔,反倒顯得自己私心深重、忌憚賢臣、阻塞聖學,落得居心不良的口舌。
萬般無奈之下,鍾會只能硬生生壓下滿心焦灼與不安,捏著鼻子默認了此事。
他面色僵硬,勉強拱手應聲:“臣、遵旨。”
此時心底卻忽然鬆弛了些:好在席間有他在場,還有司馬望相伴。
全程在場陪伴,即便夏侯玄入宮論學,也有兩人在一旁。
一旁的裴秀聞言恍然醒悟,彷彿現在才知道夏侯玄的身份之特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