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病房的。雨，下得很大。她走進雨裡，直挺挺，又跪了下去。雨水砸在她頭上，肩上，背上，順著頭髮往下淌，流進眼睛裡，涼得刺骨。她沒躲。
腦子裡，三年，一幕一幕地過。
年夜飯，她媽把一碗熱湯潑在他頭上，油湯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。他站在原地，沒動。她坐在對面，端著碗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批鬥會，全家人指著他的鼻子罵喪門星，他低著頭站在中間，手指攥緊又鬆開。她坐在沙發上，一句話沒說。公司樓下，他救了她，一根手指放倒三個醉漢。她坐在車裡，冷笑了一聲——他救了她，她給他的，是冷笑。
離婚那天，他把圍裙疊好，放在碗架上。她站在廚房門口，別開了眼。他問：“飯做好了。吃嗎？”她沒有回答。
紅糖水。山藥湯。包子。傘。三千萬。院長查房。蘇偉的欠條。每一件事背後，都是同一個人。那個人，在她家當了三年的狗——為了活命。
蘇晴跪在雨裡，把臉埋進掌心，肩膀在抖，整個人在抖。
病房裡，老爺子從窗戶看見外面的動靜，掙扎著要起來。“孩子，你去扶她一把——”
林辰伸手，攔住了他。“讓她跪。她該跪。”
老爺子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都沒說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另一個男人也在雨裡跪過——林嘯天，為了求人放他妻兒一條生路，在龍家大門口跪了整整一夜。沒有人讓他起來。第二天，他死在了大橋上。二十年後，他的兒子站在窗前，說了跟龍家當時說的一模一樣的話。不是報復。是這筆賬，有人必須還。
林辰從醫院出來，撐著傘，往停車場走。路過她身邊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蘇晴跪在雨裡，渾身溼透，頭低著。林辰站在她旁邊，傘往她那邊傾了傾，替她擋了一半的雨。
“跪完，就回去吧。”
說完，他撐著傘，走了。
沈知夏跟在後面，把自己的傘留在蘇晴身邊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蘇晴跪在原地，頭埋得很低。她聽見他的腳步聲，遠了，越來越遠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那個撐傘的背影，在雨裡一點一點模糊。她想起他遞傘的動作——兩次雨夜，兩把傘，兩個“回去”。他從來不說“我原諒你”。他只說“回去”。她終於明白了，他不恨她，不是因為原諒，是因為——“恨費力氣。”
她想喊他，可她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連喊他的資格都沒有。
雨，更大了。
停車場，布加迪的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。林辰坐在車裡，沒有馬上開走。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個跪在雨裡的身影，然後掏出手機。系統介面安安靜靜的。
導航上，下一站目的地，沈知夏已經提前設好了——省城，四大家族，龍家大宅。
他鎖了屏，把手機貼身收好。雨刷來回擺動著，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一層一層刮開。
還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