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落進校場,前兩列近衛沒聽清,何青山卻聽得分明。他按住刀鞘,目光在顧羽和青衣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。
師尊鬆開衣領,將顧羽扔回地上:“此人是九門走失弟子。”
顧羽踉蹌半步站穩,先撫平領口,再朝統官大人抱拳:“大人,小的冤枉。”
統官大人剛從公事房趕來,官帽還有些歪:“你方才不是已經喊師尊了?”
“人被拎起來,腦子缺血,喊錯了。”
趙七沒忍住,嘴裡漏出一聲笑,又被何青山橫了一眼。他趕緊繃住臉,肩膀卻還在抖。
師尊看著顧羽:“顧有糧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還真敢應。”
“這是軍籍上的名字。大人當眾點名,小的不敢不應。”
顧羽挺直腰,將自己六年的履歷從頭鋪開。他十三歲逃荒進長平,先替腳店挑水,又去東市卸糧。十六歲入統官府掃馬廄,後來跟著趙七補草料,前年才轉成近衛文書。
年月、地點、差事,全能與府中舊檔對上。
何青山聽到一半,抬手打斷:“他是六年前入的府。前兩年連刀都不配,只管鏟馬糞。九門走失的人,也得靠鏟馬糞修行?”
隊伍裡響起幾聲低笑。
一個老兵往前挪了半步:“統官大人,小顧剛來時瘦得扛不動料袋,是我們幾個輪流搭手。他若真是什麼高人,圖啥?”
“圖咱們馬廄暖和?”趙七接得很快,“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,老鼠吃得都比人好。”
顧羽低著頭,鼻翼微微發紅。他抬手擦過眼角,指腹乾乾淨淨,偏偏那副委屈做得十分到位。
“諸位大人,小的沒讀過幾本書,也不知道九門丟了誰。小的只想領月錢,攢點銀子,日後換間不漏雨的屋。”
他說到這裡,朝師尊看了一眼,又立刻垂下目光:“您身份尊貴,想找徒弟,小的理解。可您不能看我姓顧,就硬讓我當徒弟。”
封杞從旁邊邁出一步:“九門走失的弟子也姓顧。”
顧羽仰起臉:“長平城姓顧的有八百多戶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前年補戶冊時,我數過。”
封杞被堵得耳根發緊。陳列站在校場出口,抬袖遮了遮鼻端,肩線輕輕動了一次。
師尊依舊看著顧羽,臉上沒有怒意:“你的本事只會數戶冊?”
“還會修馬槽,排巡夜班,堵柴房漏水。”顧羽掰著手指列了三件,隨即收手,“再多就不會了。”
何青山側過臉,硬是忍住沒拆穿他。顧羽幫近衛隊補過的漏洞遠不止這些,真全抖出來,統官大人都得問一句誰才是隊長。
師尊向前一步,顧羽立刻後退半寸。靴跟碾過砂粒,細響鑽進眾人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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